楼上传来第三声玻璃破碎的脆响时,德拉科已经冲上最后几级台阶,他的脸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哈利紧跟其后,靴子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他们冲进二楼走廊时,眼前的景象让哈利停住了脚步。
纳西莎·马尔福站在一扇破碎的落地窗前,晨袍被秋雨打湿,紧贴着她瘦削的身体。她手中握着一片碎玻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褪色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斑点。但她那双与德拉科极为相似的灰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望着花园里那些如同触手般扭曲的树篱。
“母亲。”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缓缓靠近,魔杖垂下,另一只手伸向她。
纳西莎没有回应。雨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打湿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她看起来比哈利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十岁,那种曾经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空洞。
“她有时会……”德拉科像是在喃喃自语,“看到窗外有人。食死徒。或者他。”
那个名字不必要提起了。哈利感到胃部一阵熟悉的紧缩。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一年了,但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德拉科非常轻地碰到母亲的手臂,纳西莎颤抖了一下,碎玻璃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移向德拉科的脸,像是一个刚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的人。
“德拉科。”她的声音嘶哑,“我听见……有人在花园里。”
“没有人在花园,母亲。”德拉科的声音渐渐传来,“只有雨。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来处理窗户。”
他扶着她转身,纳西莎顺从地靠在他身上,经过哈利时,她的目光扫过他,但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层雾。
哈利站在走廊里,看着德拉科扶着母亲走向主卧室。那扇厚重的门打开又关上。雨还在下,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墙上一幅遮着黑布的画像,布角掀起又落下。
大约十分钟后,德拉科独自回来了。他没看哈利,径直走向破碎的窗户,魔杖一挥:“恢复如初。”
玻璃碎片从地毯上飞起,在空中拼合成完整的窗格,稳稳落回窗框。雨水不再灌入,但玻璃上仍留有蜿蜒的水痕。
“她经常这样?”哈利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与审讯无关。
德拉科背对着他,肩膀绷紧。“不关你的事,波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如果你还要搜查地窖,”德拉科背着他说,“现在就去。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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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下螺旋石阶时,德拉科依旧走在前面,火把自动亮起,照亮他挺直的背脊。
回到地窖,那个精致的橡木箱仍在原处。但哈利却并未走向它,而是再次环视整个空间。刚才匆匆一瞥时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清晰起来:墙角的焦痕,地板上几处颜色略深、像是反复擦洗却无法完全褪去的污渍,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魔法腐败的甜腻气息——像是痛苦的记忆渗入了石头。
“那个线报,”德拉科突然开口,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地窖深处,“说是什么具体物品?”
“一件伏地魔留下的个人物品。”哈利如实回答,“好像是纪念品。”
德拉科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这整个庄园都是他的纪念品。”
哈利走向西墙,手指拂过石面。魔杖的光芒下,那些裂缝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不规则的线条在这里交错、延伸。他突然停住了,在一略微凸起的石砖旁,裂缝的走向形成了一个近乎规整的圆形,边缘笔直得不自然。
德拉科也转头看向他盯着那块石砖,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
哈利尝试了几个探测咒,暗金色的纹路浮现,并逐渐密集,像蜘蛛网般覆盖了整面墙。纹路最终汇聚在那块石砖周围,形成一个清晰的门的轮廓。
“打开它。”哈利向德拉科说。
德拉科没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你应该认识这些纹路吧。”哈利接着道,“这是另一个密室?还是你父亲藏东西的地方?”
德拉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道门。
“如果我父亲在这里藏了东西,”德拉科的声音很低,“那他一定不希望任何人找到,包括我。”
“包括伏地魔?”哈利追问。
这个问题使德拉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但他没有否认。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地窖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寒冷。
终于,德拉科走向那面墙。他伸出手,将手掌贴在那块凸起的石砖上。石砖冰冷刺骨,哈利用魔杖照得更近些,看见德拉科的手在颤抖——这不是因为冷。
“斯内普教授教过我一种隐藏魔法,”德拉科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不愿回忆一段往事,“六年级的时候。他说……有些门只为特定的人打开,不是因为血脉或咒语,而是因为记忆。”
他的手掌下,石砖开始发出一种冰冷的幽绿色光芒,光芒沿着裂缝蔓延,照亮了整扇门的轮廓,几乎占据了半面墙。
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像一个私密的书房。书架空了一半,残留的几本书籍蒙着厚厚的灰。但真正吸引哈利目光的,是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框是黑檀木雕刻的复杂藤蔓,缠绕着银质的蛇形装饰。镜面本身却异常干净,反射着魔杖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厄里斯魔镜?”哈利脱口而出,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紧缩。第一次在镜中看到父母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德拉科扯了扯嘴角,“马尔福家才不会收藏那种廉价的心理安慰品。”他走近镜子,脚步明显迟疑,“这应该是别的东西。”
哈利走向镜子,魔杖的光照亮镜面。起初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凌乱的黑发,那道闪电形伤疤,傲罗制服下的肩膀比六年级时宽厚了些。然后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绿光。
尖叫。
母亲的声音——“莉莉,带着哈利快跑——”
他闭上了眼睛。多年训练让他学会了如何应对摄魂怪带来的回忆,但镜子里的画面更加残忍——无数画面拥簇而至:那道绿光击中了红发的女人,哈利看见她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婴儿床的方向。紧接着是詹姆·波特倒在地板上,魔杖还握在手中,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波特?”
德拉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哈利强迫自己睁开眼,魔杖握得指节发白。镜面还在变化,现在出现了小天狼星向后倒进帷幔的身影,卢平与唐克斯交握的手,弗雷德·韦斯莱静止的笑容——
“停下,”哈利咬紧牙关说,“这镜子是什么,马尔福?”
没有回应。
哈利转过头,看见德拉科·马尔福僵立在镜子另一侧,脸色白得像幽灵,灰眼睛死死盯着镜面——但显然,他看见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镜子里,德拉科看见了自己。
天文塔的冰冷石砖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寒意。六年级的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那里,魔杖对准邓布利多,手剧烈颤抖,魔杖尖端的光芒不停摇曳。镜中的老校长眼神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种悲哀比任何咒语都更具穿透力。
“我不能……我不能……”镜中的德拉科在啜泣,那个傲慢的金发少年缩成一团。
现实中的德拉科发出一声类似窒息的声音,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马尔福庄园的宴会厅,长桌上坐着戴着兜帽的身影。纳西莎·马尔福站在大厅中央,背挺得笔直。但与此同时,德拉科——现实中的德拉科和镜中的德拉科——看见了母亲长袍下颤抖的手指。
“我确认过了,我的主人,”纳西莎的声音在寂静的镜中世界异常清晰,“哈利·波特死了。”
她跪下来,手指贴近哈利的胸口——镜中的画面聚焦在她脸上,那双与德拉科如此相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她在撒谎,她在用整个家族最后的命运赌博。
只因为她看见德拉科在混乱中还活着,为了保护这个软弱到连魔杖都举不稳的儿子。
现实中的德拉科膝盖一软,单手撑住旁边的书架才没有倒下。他大口喘气,肩膀剧烈颤抖。然后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是哈利从未听过的声音。
“停止,”哈利听见自己不知道在对谁说,“停下,够了。”
但镜子没有停止。
现在镜中出现了更多画面:德拉科在尖叫棚屋看着邓布利多死去;他在霍格沃茨大战中盲目地奔跑;看见克拉布被厉火吞噬时脸上的恐惧;最后是审判席上,马尔福这个姓氏在法庭上被一遍遍提起时,纳西莎紧握他的手,从未放开。
哈利站在原地,魔杖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走向镜子,镜面里还在显示画面。
“芬克斯,显现真形。”哈利用魔杖抵住镜框。
镜面轰然炸裂。
魔法的结构在瞬间崩解,镜面碎裂成万千银色的飞絮,悬浮于半空,随即化作光点消散。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四周的一切。
德拉科还愣在原地,他的眼睛盯着刚才镜子所在的地面,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那是……”德拉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是我曾祖父用来……拷问自己的镜子。它会显现你……最羞耻的记忆,强迫你面对。”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灰尘缓缓沉降。
德拉科终于有了动作,他背对着哈利,僵硬地整理长袍。
“你看到了。”德拉科说。
“我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德拉科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与哈利对视。
“所以救世主现在知道了,”德拉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和他的懦弱对手有什么区别,对吗?”德拉科像是在强迫自己这么说出口。
“战争对每个人都很残忍,只是方式不同,德拉科。”
德拉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然后他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表情。
“真感人,波特。下次魔法部宣传册需要素材时,我会推荐他们来找你。”
哈利沉默了会儿。
“那个黑魔法物品,”他换回傲罗的语气,“如果不在这个房间,可能在哪里?”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审讯。然后他走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桌,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
“如果你要找的是我母亲试图藏起来的东西,”他拿出一个银质的挂坠盒,“在这里。”
挂坠盒躺在德拉科掌心,在魔杖光下泛着冷光。样式古老,边缘刻着细密的蛇纹,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乍看之下,确实像某种黑魔法容器。
“它是什么?”哈利问。
“我外祖父的遗物,”德拉科说,“布莱克家族的旧物。母亲把它藏起来,因为它上面有布莱克的家徽……以及一些可能被误解的古老铭文。”
哈利接过挂坠盒。他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小画像,一个黑发女人微笑着,眼睛和纳西莎·马尔福很像。
“这不是黑魔法物品。”哈利说。
“但它足以让马尔福家罪加一等,”德拉科看着哈利,“‘与神圣二十八族之一的布莱克家族保持联系’,‘保存可能具有黑魔法渊源的传家宝’……审判官们会喜欢的。”
哈利看着挂坠盒,又抬头看着德拉科。后者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等待他的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接受判决。
那一刻,哈利突然意识到:德拉科·马尔福是在扭曲的坦白。
哈利合上挂坠盒,将它放回德拉科手中。
“继续藏好它。”他说。
“什么?”
“我说,继续藏好它,”哈利重复,转身走向密室出口,“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德拉科。魔杖的光芒勾勒出对方瘦削的轮廓。
“走吧,”哈利说,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这里灰尘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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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大门在哈利身后缓缓关上,铰链的呻吟声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哈利站在门外的碎石小径上,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几缕夕阳的光线斜射下来,照亮花园里疯长的野草,草尖挂着水珠,像无数细小的钻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庄园。二楼那扇被修复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玻璃后面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纳西莎,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主卧室的窗帘紧闭。
然后他看见了德拉科。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半边被夕阳照亮。夕阳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他脸上那种难以解读的表情。
两人隔着逐渐干燥的碎石小径对视。
过了一会,哈利转身,靴子踏在湿润的碎石上,一步,两步,三步——
“波特。”
哈利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径上。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湿草的低语,和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鸣。然后,德拉科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谢你。”
哈利依然没有回头,他微微侧过脸,夕阳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然后哈利继续向前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庄园大门前,几乎触碰到德拉科脚下的台阶。影子随着步伐缩短、模糊,最终消融在树篱的阴影中,只留下一片寂静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