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灰溜溜逃回主营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雁门关。
上至校尉将领,下至普通小兵,都在偷偷议论——
那个从流民一路杀上来的少年沈石,硬是把太尉李嵩派来的监军,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不敢轻易靠近的边关将领,看沈惊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人佩服,有人忌惮,更多人心里悄悄燃起一丝希望:
这世道,终于有人敢跟李嵩硬碰硬了。
可沈惊尘比谁都清醒。
怼走一个赵承,不过是暂时喘口气。
李嵩那种人,从来不会只出一招。
果然,不过三天。
果然,不过三天,断粮了。
不是粮草没送到,是送到主营后,被扣住了。
负责押运粮草的,是李嵩安插在边关的另一个心腹——粮草参领 王怀安。
此人比赵承更阴、更狠,从不出面吵架,只在根子上动手。
青石哨卡四百多人,每日粮草定额,被他以“朝廷新例、核查粮草、重新核算”为由,一拖再拖。
第一天,只发一半。
第二天,只发三分之一。
第三天,一粒不发。
哨卡里很快就乱了。
“校尉,锅里只剩最后一点杂粮了,再撑两天,弟兄们就得喝西北风!”
“那王怀安摆明了是故意的!他是赵承的人,就是想饿死我们!”
“要不我们去主营闹?凭什么累死累活守边关,连口饭都不给!”
士兵们个个憋着火,情绪越来越躁。
饿肚子,是军队最致命的软肋。
一旦军心乱了,不用北狄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陈老根急得团团转:“小姐,这王怀安比赵承歹毒十倍!这是饿兵计!想不费一刀一枪,把咱们拖垮、逼反!”
沈惊尘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边关粮道图,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依旧平静。
“闹,没用。
求,更没用。
王怀安要的就是我们失态、兵变、闹事,那样他正好给我们扣上‘叛军’的帽子,名正言顺杀了我们。”
她抬眼,目光扫过帐内焦急的部下,声音沉稳有力:
“记住,我们是守关的兵,不是闹事的贼。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乱,就正中圈套。”
“那……那粮食怎么办?”阿木急得眼睛发红。
沈惊尘淡淡一笑:
“粮食,不会从天而降,但可以——自己去取。”
当天下午,她只带了阿木和两名亲卫,一身轻甲,单枪匹马直奔主营粮草营。
粮草营外,王怀安早已带人等着,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他穿着锦袍,手摇折扇,居高临下打量沈惊尘:
“沈校尉大驾光临,是来要粮?
可惜啊,朝廷新规,粮草要按‘资历、战功、亲信’分发,你那青石哨卡,还不够格。”
这话刺耳到极点。
资历——他说沈惊尘太新。
战功——他说不算数。
亲信——他说你不是李太尉的人。
赤裸裸的排挤、打压、羞辱。
阿木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沈惊尘一个眼神按住。
沈惊尘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粮草营:
“王参领,我只问你三句话——
第一,青石哨卡,以少胜多,杀北狄三百,守雁门关西侧平安,算不算战功?
第二,我麾下四百弟兄,日夜戍边,甲不解带,刀不离手,算不算守土有功?
第三,朝廷粮草,是给边关将士活命、打仗用的,还是给你拿来打压异己、巴结上司的?”
三句质问,如三刀劈下。
王怀安脸色一变,强装镇定:“你……你休要胡言!粮草分发,自有规矩!”
“规矩?”
沈惊尘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粮草兵、路过的将士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看你眼里没有规矩,只有李嵩!
你扣的不是青石哨卡的粮,
你断的是整个边关将士的活路!
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守边关,
你是何居心?!”
“你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声音铿锵,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围越来越多士兵围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王怀安。
他们大多也是底层出身,早就受够了上官克扣、权贵打压,此刻看着沈惊尘当众硬刚王怀安,心里个个痛快。
王怀安慌了,厉声喝道:“放肆!给我把她拿下!”
亲卫刚一拥而上,沈惊尘身后那四名亲卫瞬间拔刀,动作快如鬼魅,气势凌厉。
那是沈家旧部里的精锐,一出手便透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谁敢动沈校尉!”
四下寂静。
没人敢上前。
王怀安色厉内荏:“你……你这是兵变!”
“我不取你命,不反朝廷,只取我弟兄应得的口粮,何谈兵变?”
沈惊尘一步步走近,眼神冷得像刀,“王怀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发粮,万事罢休。
不发,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卫主将,
咱们当着全营将士的面,把话说清楚!
看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她身上那股久经战阵的杀气,压得王怀安喘不过气。
王怀安心里清楚,真闹到卫峥面前,他百分百理亏,只会被重罚。
这人是真的不要命,也真的占着理。
王怀安腿一软,气焰瞬间垮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发粮。”
一袋袋粮食,被搬出粮仓。
足额,足量,一粒不少。
沈惊尘没有多一句羞辱,只是淡淡道:
“下次再迟,就不是这么算了。”
说完,转身带人离去。
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有力。
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敬畏,又从敬畏,变成崇拜。
有人忍不住低声喊:
“沈校尉好样的!”
“跟着沈校尉,值!”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沈惊尘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一扬。
这一局,她又赢了。
不是靠刀,不是靠兵,
是靠军心,靠公理,靠人心。
回到青石哨卡,看到一车车粮食运进来,士兵们爆发出震天欢呼。
“校尉万岁!”
“沈校尉威武!”
陈老根激动得老泪纵横:“小姐,你……你硬是把死局,走活了!”
沈惊尘淡淡道:
“王怀安断的是粮,我要稳住的,是心。
人心不散,青石哨卡,就永远不会倒。”
当天夜里,主营主将府。
卫峥听完秦烈转述白天粮草营的一幕,沉默许久,忽然一拍桌案,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沈石!
有理、有节、有勇、有谋!
不反、不闹、不骄、不躁!
比我帐下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将领,强太多了!”
秦烈也笑道:“将军,这小子,是块帅才。”
卫峥眼神凝重起来:
“李嵩一连派了赵承、王怀安,都没压住他,下一步,一定是死手。
我们得护着他。
这孩子,是边关的希望,也是……沈家的希望。”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
秦烈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卫峥。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峥,早就知道了。
而此刻,青石哨卡的夜色里。
沈惊尘独自站在城墙,望着漫天星辰。
陈老根轻轻走来:“小姐,卫将军和秦校尉,都是自己人。”
沈惊尘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坦白身份?”
沈惊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还不是时候。
我现在是沈石,一个凭战功爬上来的少年校尉,人人都能帮我,敢帮我。
一旦我是沈惊尘,是罪臣之女,
帮我的人,都会被贴上‘叛党’的标签。
我不能连累他们。”
她转过身,风沙吹起她的发丝,眼神坚定如铁:
“等我足够强,
强到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强到可以保护所有帮我的人,
我再公开身份,
堂堂正正,为沈家翻案。”
陈老根哽咽,单膝跪地:
“老奴,等那一天!”
沈惊尘扶起他,望向北方黑暗深处。
李嵩,你还有多少手段,尽管来。
断粮、构陷、暗杀、逼反……
随便你用。
我沈惊尘,就在这青石哨卡,接着。
你断我一次粮,我就收一次人心。
你害我一次,我就立一次威。
你越想让我死,我就越要活给你看。
终有一天,我会带着千军万马,
从这黄沙万里的边关,
一路杀回京城。
把你加在沈家身上的所有冤屈、所有痛苦、所有血债,
一笔一笔,
连本带利,
全部讨回来。
风沙呼啸,星月无声。
少年校尉立于城头,
心中那杆早已倒下的沈家旗帜,
正在一点点,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