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一进青石哨卡，那双阴鸷的眼睛便四处乱瞟，恨不得立刻从砖缝里揪出沈惊尘的“罪证”。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随，个个狐假虎威，翻兵器、查账册、戳粮草袋，动静闹得极大，摆明了是故意寻衅。
沈惊尘负手立在一旁，神色淡漠，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折腾。
陈老根与一众士兵按捺着火气，紧紧跟在后面，只要赵承敢动粗，他们便立刻护主。
“哼，军械破旧，甲胄残缺，还敢说自己治军有方？依我看，分明是克扣军资，中饱私囊！”赵承拿起一柄略有锈迹的旧刀，故意大声呵斥，想逼沈惊尘失态。
沈惊尘淡淡开口：“监军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军械，都是末将入营时配发的旧物。末将自青石哨卡一战缴获北狄兵器三百余件，全数装备麾下士兵，如今将士所用，皆是锋利如新。大人不去看新械，反倒盯着旧刀，是故意刁难，还是眼盲心瞎？”
一句话，不软不硬，却刺得赵承脸色一青。
他噎了半晌，才狠狠一甩袖子：“牙尖嘴利！本官要查战功！你说你以六十人破三百狄骑，尸首何在？战报何在？”
“都在。”
沈惊尘转身，径直走向哨卡西侧空地。
那里整齐堆放着一摞摞北狄头盔、弯刀、铠甲，皆是青石一战的战利品，旁边还有埋尸坑的记录，每一道痕迹都清清楚楚。
更显眼的是，巴图的头颅，用石灰封存在木盒之中，赫然摆在最前方。
“这是北狄首领巴图的首级，这是他的佩刀，这是他的部落令牌。”沈惊尘一一指过，声音清冷，“当时秦校尉亲至清点，卫主将亲笔战报送往京城，太尉府理应也有一份。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秦校尉对质，可以查主营备案，何须在此空口白牙污蔑边关将士？”
赵承走到木盒前，掀开一看，巴图狰狞的面容赫然在目，吓得他踉跄后退一步，险些失态。
他强装镇定，心底却已慌了几分——
战功确凿，铁证如山，这一条，根本定不了罪。
他定了定神，又把矛头转向粮草：“本官听闻，你私藏粮草，暗中豢养私卒，此事当真？”
“私藏粮草？豢养私卒？”
沈惊尘冷笑一声，高声道：“来人，把粮册、出库单、士兵名册，全部呈上来！”
陈老根立刻捧着厚厚一摞账册与名册上前，整齐摆放在赵承面前。
一笔一笔，日期清晰，数额分明：
哪天领粮、哪天消耗、哪天补给伤兵、哪天分发新兵，记得一清二楚，毫厘不差。
士兵名册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入伍时间、隶属曲队，一目了然，全是朝廷正规编制，没有一个黑户私卒。
赵承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干净得一尘不染，军纪严整得无懈可击，士兵们个个精神饱满，看向沈惊尘的眼神满是敬畏效忠——
这哪里是拥兵自重、克扣军粮的乱将？
分明是治军极严、深得军心的良将！
他带来的亲随也傻了眼，凑到赵承耳边低声道：“大人，查不出破绽……这小子，太干净了。”
赵承心底又气又急。
他是李嵩的人，来之前就领了死命令——要么把沈惊尘打压下去，夺了兵权；要么罗织罪名，押解回京。
如今一无所获，回去怎么跟李嵩交代？
恼羞成怒之下，赵承干脆撕破脸皮，厉声喝道：“住口！本官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本官看你分明是暗藏祸心，结交叛党，意图不轨！
来人，把沈石拿下，带回主营审问！”
身后亲随立刻拔刀，一拥而上，要擒拿沈惊尘。
哨卡内的士兵瞬间炸了！
“谁敢动我们沈校尉！”
“奸贼！故意找茬！我们跟你拼了！”
四百将士齐齐拔刀出鞘，矛戈相向，杀气冲天，将赵承一行人团团围住。
刀锋寒光闪烁，只要沈惊尘一声令下，赵承等人瞬间便会被剁成肉泥。
赵承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尖叫：“你们……你们敢造反吗？我是朝廷监军！是太尉的人！”
“造反？”沈惊尘缓步上前，眼神冷冽如刀，直视赵承，“监军大人无凭无据，构陷有功将士，纵容亲随持刀闯营，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这里是青石哨卡，是抗击北狄的前线，不是你李太尉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后院！”
她一步一步逼近，威压如潮。
赵承被她眼神慑住，不由自主连连后退，脚下一绊，狼狈地摔在地上，锦袍沾满尘土，体面尽失。
“你……你等着……本官要上奏朝廷……罢你的官……削你的兵权……”赵承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放狠话。
沈惊尘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千钧之力：
“朝廷若要查，末将随时奉陪。
但在青石哨卡，末将镇守国门，军令最大。
大人再敢扰乱军心，动摇士气，休怪末将以‘通敌惑众’论处，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四个字，冷得像冰。
赵承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杀意——
这少年是真敢杀他。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放一句狠话，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颤声道：“走……快走……回主营！”
亲随们也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护着赵承，狼狈不堪地逃离青石哨卡。
直到一行人跑得没影，哨卡内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校尉威武！”
“太解气了！把这奸贼吓得屁滚尿流！”
“以后谁还敢来欺负我们，就这么怼回去！”
士兵们围在沈惊尘身边，眼神狂热，崇拜得五体投地。
敢硬刚监军，敢直面李嵩的势力，还能全身而退，这在整个雁门关，都是头一份！
陈老根快步上前，又喜又忧：“小姐，太险了！赵承受此大辱，必定会在李嵩面前搬弄是非，只怕京城很快会有更狠的手段下来。”
“搬弄是非，随他。”沈惊尘神色平静，“我要的，就是他把消息传回京城。”
陈老根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李嵩越是想杀我，越说明他怕我。”沈惊尘望向主营方向，眼底锋芒毕露，“我要让边关所有将领、所有沈家旧部都看清楚——
李嵩的人，不是不可战胜。
我沈石，敢挡他的刀，敢拆他的台，敢跟他斗到底！”
“只有这样，更多心向正义、不甘被欺压的人，才敢站到我们这边。”
陈老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姐高瞻远瞩，老奴不及！”
沈惊尘微微颔首，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加紧操练。
赵承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们的刀，要更利；我们的兵，要更强；
才能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里，站稳脚跟。”
“是！”
与此同时，雁门关主营。
赵承一回来，便直奔主将府，对着卫峥痛哭流涕，颠倒黑白，哭诉沈惊尘“目无朝廷、持兵要挟、意图谋反”。
卫峥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他演完，才淡淡开口：“监军大人，沈石青石一战，为国捐躯的将士七人，缴获军械三百余件，巴图首级尚存，战功天下皆知。
你说他谋反，证据何在？
你说他克扣军粮，人证何在？”
赵承张口结舌，拿不出半分证据。
卫峥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监军大人初到边关，不察敌情，不恤将士，反倒先刁难有功之将，传出去，只怕会寒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心。
陛下若是问起，本将，只会如实上奏。”
一句话，堵死了赵承所有的路。
他这才明白——
卫峥、秦烈，全都在保沈石。
赵承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退出主将府。
回到住处，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向李嵩告状。
信中极尽污蔑之能事，把沈惊尘描绘成拥兵自重、桀骜不驯、勾结旧部、意图谋反的悍将。
他不知道，这封密信，刚出雁门关，就被沈惊尘安插的暗线悄悄截下。
密信被送到沈惊尘面前时，她正站在城墙上，望着万里黄沙。
展开信，看着上面字字句句的构陷污蔑，沈惊尘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淡淡一笑。
“李嵩，赵承。”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冷光闪烁。
“你们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你们构陷的每一笔、每一划，都会成为日后你们的催命符。”
她将密信递给陈老根，淡淡吩咐：“收好。
这是将来，为沈家翻案的第一份证据。”
陈老根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妥善保管！”
沈惊尘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
千里之外，朝堂之上，奸佞当道。
千里之内，边关之下，忠魂蛰伏。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嵩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绝不会只是一个监军那么简单。
或许是削兵权，或许是断粮草，或许，是直接把她推入必死之战。
但她无所畏惧。
青石哨卡固若金汤，麾下将士死心塌地，沈家旧部暗中汇聚，卫峥、秦烈明里暗里支持。
她的根基，已经扎稳。
狂风暴雨尽管来。
我沈惊尘，就在这青石哨卡，守着这万里河山，等着你们。
你们构陷忠良，我便一一清算。
你们想让我死，我便先断你们爪牙。
终有一日，我会提着刀，走进京城，走进金銮殿，当着天下人的面，揭开所有真相。
风沙卷起她的衣袍，少年校尉立于城墙之上，身姿如枪，眼神如炬。
暗流汹涌，她自岿然不动。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一局，她必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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