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间,青石哨卡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狭小破败的石制关隘,在三百精锐与老兵旧部的合力修缮下,城墙加高增厚,箭楼林立,陷坑、拒马、暗弩层层布防,俨然成了雁门关西侧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沈惊尘将麾下兵马重新整编,不分新兵老兵,一律按战力、特长分为三曲:
- 战锋曲:近战精锐,持矛披甲,主攻陷阵;
- 射声曲:弓箭手与轻骑,负责远射、哨探、袭扰;
- 守备曲:驻守哨卡,兼顾粮草、伤兵、防务。
陈老根积功升任曲主,阿木也因数次血战勇猛,成了射声曲里一名小头目。
整座青石哨卡,号令统一,军纪森严,晨起操练之声震彻山谷,队列齐整,矛戈如林,比起主营的正规兵马,也丝毫不逊色。
沈惊尘亲自坐镇演武场,以沈家军古法练兵。
不练花架子,只练厮杀术:近战讲究以一敌十,配合默契;远射追求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行军扎营,必须察地形、防偷袭、稳军心,每一处细节,都严苛到极致。
但她的严苛,从不是无情压榨。
士兵操练受伤,她亲自查看;粮草分发,永远优先伤兵与新兵;夜里巡营,她次次不落,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搞半分特殊。
往日边军里,上官欺压下属、克扣粮饷是常态,可在沈惊尘麾下,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兵器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公平得让人心服。
不过半月,麾下四百余人,对这位年轻的少年校尉,早已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死心塌地的效忠。
“沈校尉比那些吃空饷的上官好上一百倍!跟着他,就算死在战场上,我也认!”
“跟着沈校尉,能打胜仗,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士兵们的议论,句句发自肺腑。
陈老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当年沈家军能纵横边关,靠的就是将军爱兵如子,士兵死战效忠。如今,这份军魂,终于在小姐手中,重新传承了下来。
更让沈惊尘心定的是,源源不断的沈家旧部,正从边关各处悄然赶来。
有的是隐于乡野的退伍老兵,有的是被贬到马场、粮仓的杂役,有的是在偏远哨卡忍辱负重的小校……人人带着当年的半块令牌、一段旧忆,冒着杀头的风险,投奔而来。
每多一人,沈惊尘心中的力量便强一分。
到月末,她暗中收拢的旧部,已达两百余人。
这些人,是沈家最忠诚的死士,是她未来翻盘的底牌,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惊尘将他们悄悄安插在各曲之中,明面上是普通士卒,暗地里则成了传递消息、联络旧部的脉络。
青石哨卡,早已从一处前沿哨点,变成了沈家旧部暗中汇聚的核心。
这天午后,秦烈亲自来到青石哨卡。
他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只留下沈惊尘一人。
“沈石,你要小心了。”秦烈声音低沉,“京城那边,已经动手了。”
沈惊尘端起茶盏,指尖微顿,神色平静:“太尉李嵩?”
“除了他,还能有谁。”秦烈冷哼一声,“你青石哨卡一战,以少胜多,名震边关,卫主将又破格提拔你,给你兵权,李嵩那边早已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向陛下进谗言,说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还说边关战功多有虚报。”
沈惊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拥兵自重?
她如今区区四百人,在边关数万大军面前,不过沧海一粟,也配叫拥兵自重?
李嵩不过是怕她崛起,怕沈家旧部死灰复燃,怕当年的冤案真相大白,所以先下手为强,欲除之而后快。
“李嵩派了谁来?”沈惊尘淡淡问道。
“监军,赵承。”秦烈眉头紧锁,“此人是李嵩一手提拔的心腹,趋炎附势,阴险狡诈,此次来边关,名为监军,实则是来抓你的把柄,打压你的势力,甚至……随时可能罗织罪名,置你于死地。”
赵承。
沈惊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这是她与李嵩势力,第一次在明面上的交锋。
“他何时到边关?”
“三日后便到。”秦烈担忧地看着她,“你性子刚硬,不擅钻营,这赵承阴险歹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千万要隐忍,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一旦被他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卫主将虽有心保你,可远在京城的李嵩,手握大权,卫主将也难以次次相护。”
“多谢校尉提醒,末将心中有数。”沈惊尘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秦烈看着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心中稍安,又叮嘱几句,便匆匆返回主营。
待秦烈走后,陈老根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小姐,监军赵承要来,这是李嵩的爪牙,来者不善啊。要不要让旧部们先隐蔽起来,免得被他抓住把柄?”
“不必隐蔽。”沈惊尘放下茶盏,眼神锐利如刀,“越是隐蔽,越是心虚。如今我是大靖钦封的宣节校尉,驻守青石哨卡,守土有功,光明正大。他若来找茬,我便接着。”
“可是……”陈老根依旧担忧。
“没有可是。”沈惊尘站起身,望向主营方向,“老根叔,我们不可能躲一辈子。从我们重回边关的第一天起,与李嵩的交锋,就注定无法避免。这一次,是赵承,下一次,可能就是千军万马。”
“我们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唯有迎难而上,把所有扑过来的豺狼虎豹,一一打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陈老根看着自家小姐眼中的决绝,瞬间心头一振,躬身领命:“老奴明白!任凭小姐差遣!”
三日后,监军赵承,如期抵达雁门关。
此人年近四十,白面无须,身着锦袍,腰挂玉佩,一副文官做派,眼神阴鸷,举止傲慢,刚入主营,便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架子,对卫峥、秦烈等边关将领,爱答不理。
稍作休整,他便立刻下令:“传本监军令,即刻前往青石哨卡,查验战功,清点兵马,核查粮草!”
明摆着,第一时间,便要来找沈惊尘的麻烦。
卫峥面色不悦,却碍于监军身份,无法阻拦,只能暗中派人,火速前往青石哨卡,给沈惊尘报信。
消息传来,哨卡内的士兵个个义愤填膺。
“这赵承一看就是来找茬的!沈校尉守边有功,凭什么受他刁难!”
“我们不怕他!大不了跟他拼了!”
沈惊尘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一身整齐铠甲,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慌什么。
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我们按规矩接待。
战功,有尸首、有战报,清清楚楚;
兵马,有名册、有兵符,明明白白;
粮草,有账目、有出库单,一丝不差。”
“我沈石行得正,坐得端,守的是大靖的土,带的是大靖的兵,何惧他查验?”
一番话,瞬间稳住了军心。
半个时辰后,赵承的车马,抵达青石哨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城门前迎接的沈惊尘,见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偏瘦,面色冷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乡下小子,也配跟李太尉作对?
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罢了。
赵承缓缓下车,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沈石?”
沈惊尘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末将沈石,见过监军大人。”
“不必多礼。”赵承挥了挥手,语气傲慢,“奉陛下旨意,太尉钧令,前来查验你部战功、兵马、粮草。有人举报你虚报战功、克扣军粮、拥兵自重,你可知罪?”
上来便扣上三项大罪,来势汹汹,摆明了要一棍子打死。
哨卡内的士兵个个怒目圆睁,却碍于沈惊尘此前的命令,不敢发作。
沈惊尘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承,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监军大人所言三项罪名,末将一概不认。
战功,有北狄尸首为证,有卫主将战报为凭,清清楚楚,何来虚报?
军粮,末将麾下士兵人人饱腹,伤兵优先补给,账目分明,何来克扣?
末将驻守青石哨卡,麾下兵马皆是朝廷调拨,日夜守卫边关,何来拥兵自重?”
“大人既要查验,末将自当配合。
只是若是查无实据,还请大人给末将,给麾下四百弟兄,一个公道。”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赵承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校尉,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丝毫不惧他的威压。
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好,好一个伶牙俐齿!本官倒要亲自看看,你这青石哨卡,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请。”
沈惊尘侧身让路,抬手做出请的姿势,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惧色。
一场明枪暗箭的交锋,就此拉开序幕。
黄沙之上,暗流汹涌。
沈惊尘知道,这只是李嵩扔出的第一颗棋子。
打掉这颗棋子,她才能真正在边关站稳脚跟,才能让更多的人看清,谁才是真正守江山的人,谁才是祸国殃民的贼。
她立于哨卡门前,迎着风沙,脊背挺直如枪。
来吧。
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奸佞小人。
我沈惊尘,一一接着。
这万里江山,我守得;
这滔天冤案,我翻得;
这朝堂奸佞,我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