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歇了,天边翻出一片灰扑扑的亮。
雁门关的清晨,是被号角硬生生吹醒的。
沈惊尘在帐外站了整整一夜。
雪粒子在她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黄沙里的铁枪。
远处传来靴底碾过砂石的声响,她眼皮微抬,便见张彪带着两个亲信,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张彪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思来的——他料定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必定冻得瘫在地上,哭着求饶。可一眼望见帐外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他脸上的懒意瞬间僵住。
少年一身破旧粗衣,落满霜雪,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裂着几道血口,却依旧站得纹丝不动,眼神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狼狈与怯懦。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竟让张彪莫名有些膈应。
“倒是挺能扛。”张彪撇撇嘴,上前踹了脚旁边的木桩,“别在这儿装死!晨练了,今天要是跟不上,老子直接把你丢去喂狼!”
沈惊尘微微颔首,声音因一夜寒冻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是。”
她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可她面上丝毫不显,跟着张彪走进新兵操练场。
新兵营的操练场,不过是一片被踩实的黄沙地,连个像样的靶子都没有。
数十名新兵缩着脖子站成一排,个个面色惶恐,浑身发抖。昨夜沈惊尘被刁难值夜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此刻见张彪火气不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给我站直了!”张彪手持一根马鞭,鞭梢在掌心轻轻敲打,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卯时晨练,辰时练刀,巳时练箭,午后负重跑,夜里扎马步!练得好,有饭吃;练不好,饿肚子,挨鞭子,都是自找的!”
话音落,他马鞭一扬,直指沈惊尘:“你,出列!”
沈惊尘上前一步,站在众人身前。
“昨夜你值夜辛苦,今日便给你加点料。”张彪阴笑一声,指着旁边两捆比人还高的柴禾,“把这两捆柴绑在身上,绕着操练场跑,跑不到三十圈,不准停,不准吃饭!”
两捆柴禾足有近百斤,对于刚入营、饥寒交迫的新兵来说,简直是要命的差事。周围新兵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沈惊尘的眼神满是同情。
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沈惊尘目光落在那两捆柴禾上,没有争辩,没有抗拒,弯腰便将柴禾捆在背上。
柴禾压在肩头,沉重的力道瞬间坠得她身形微沉。束胸的布条被勒得更紧,呼吸都变得困难,可她只是咬紧牙关,抬脚便开始跑。
一步,两步,黄沙在脚下飞溅。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寒风灌入口鼻,喉咙火辣辣地疼,一夜未进食的肚子空空如也,发出阵阵绞痛。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其他新兵则在一旁做着简单的伸展动作,时不时偷偷看向那个在寒风中奔跑的单薄身影。
有人窃窃私语。
“这沈石也太倔了,服个软不行吗?”
“张队正摆明了刁难他,求饶也没用啊……”
“这么跑下去,怕是要跑死在这里。”
沈惊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能停,不能倒,不能输。
当年在将军府的演武场,父亲曾让她背负三十斤铁块,绕着马场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饭。那时她不过十岁,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如今这点苦楚,比起沈家满门的冤屈,又算得了什么?
一圈,五圈,十圈。
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背上的柴禾仿佛有千斤重,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被寒风一吹,冰冰冷冷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张彪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见她还在坚持,心中愈发不爽,扬声喝道:“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再慢,老子就再加十圈!”
沈惊尘置若罔闻,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跑。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阵阵发闷,眼前甚至开始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散开,剧痛让她保持清醒。
二十圈,二十五圈,二十九圈。
就在跑到第三十圈时,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可她猛地撑住膝盖,硬生生稳住身形,挺直脊背,走完了最后一圈。
停下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土墙,微微喘息,却依旧没有弯腰驼背,没有露出半分狼狈不堪的模样。
张彪见她居然真的跑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哼一声:“算你有点骨头!接下来练刀,都给我拿起木刀,跟着比划!学不会,鞭子伺候!”
新兵们纷纷拿起一旁破旧的木刀,跟着张彪比划基础招式。
劈、砍、刺、挑,都是最粗浅的刀法,花架子居多,毫无实战用处。沈惊尘握着木刀,指尖微微一动——这等粗浅招式,她三岁便已烂熟于心,父亲亲手教她的沈家刀法,比这精妙百倍、狠辣百倍。
可她不能露。
此刻她只是一个流民出身的新兵沈石,若是展露太过惊人的武艺,必定引来猜忌,甚至可能暴露身份。
她故意放慢动作,学得磕磕绊绊,招式生硬,看起来和其他新兵没什么两样,甚至略显笨拙。
张彪看了,心中这才舒坦了些,只当她是体力好,根本不懂武艺,便懒得再针对她,转而呵斥其他动作出错的新兵。
练刀过后,便是练箭。
箭术是边关士兵的保命本事,可新兵营的条件极差,只有十几柄破旧的牛角弓,箭矢更是少得可怜,几人共用一把弓,轮流练习。
靶子只是远处立着的几根枯木,模糊不清。
张彪不耐烦地挥挥手:“轮流射,射不中的,中午不准吃饭!”
新兵们一个个上前,拉弓射箭,大多力道不足,箭矢飞出去没多远便落在地上,偶尔有一两支射中枯木,都能引来一阵小声惊呼。
轮到沈惊尘时,她拿起一把牛角弓。
弓弦松垮,弓身开裂,显然是被用烂了的旧弓。她试着拉了拉,力道极轻,对于自幼能拉开三石硬弓的她来说,简直如同玩具。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收敛力道,只使出三成力气,搭箭,拉弓,瞄准。
目光锐利如鹰,精准锁定远处的枯木。
前世父亲教她箭术时曾说:“箭者,心正,目准,力稳,方能百步穿杨。心浮气躁,永远成不了神箭手。”
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道微弱的风声,精准射中枯木的正中心。
“中了!居然正中靶心!”
“这沈石看着笨手笨脚的,箭术居然这么好?”
周围新兵一片哗然,满脸震惊。
张彪也是一愣,他本以为这小子只会死扛,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手本事。他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刁难,却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苍老而锐利的目光,正落在沈惊尘身上。
那是秦烈。
边军的老兵,服役十余年,历经数十场战事,如今虽只是个普通校尉,却在新兵营中颇有威望,连张彪都要让他三分。
秦烈双手抱胸,脸上布满风霜,眼神深邃,盯着沈惊尘的身影,若有所思。
方才这少年射箭时,眼神沉稳,动作流畅,看似随意,却暗藏章法,绝非普通流民能练出来的本事。
这小子,绝不简单。
沈惊尘射中靶心后,立刻放下弓,退到一旁,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刻意藏拙,只露这一手,既能让旁人不敢轻易轻视,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引来杀身之祸。
午时开饭。
新兵营的伙食差得令人发指,一锅浑浊的野菜粥,里面几乎看不见米粒,一人只有一小碗,根本填不饱肚子。
而张彪和几个亲信,则躲在帐中,吃着白面馒头,还有香喷喷的肉食,香气飘得老远。
粮饷被克扣,军粮被私吞,这是边关军营的常态。
沈惊尘端着那碗野菜粥,看着帐内的奢靡,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沈家治军,军纪严明,粮饷分毫必清,士兵顿顿能吃饱,将士同心,方能百战百胜。如今的边军,从上到下腐朽至此,也难怪北狄屡屡犯边,节节败退。
她没有抱怨,默默喝着寡淡的野菜粥。
忍。
此刻的她,人微言轻,无力改变一切。唯有一步步往上爬,手握兵权,才能整顿军纪,重振边军。
午后的负重跑,张彪依旧刁难,让她背负更多的重物,可她依旧咬牙坚持,从未倒下。
夜幕降临,其余新兵都累得瘫倒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唯有沈惊尘,依旧在帐外的角落里,默默扎着马步。
父亲教她的吐纳法缓缓运转,驱散周身的疲惫与寒气,筋骨在寒夜中一点点磨砺,愈发坚韧。
秦烈路过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少年身姿挺拔,马步稳如泰山,夜色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韧劲。
秦烈驻足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这个叫沈石的新兵,他记住了。
沈惊尘察觉到那道目光,却依旧不动如山。
她知道,自己的隐忍与坚持,已经开始被人注意。
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鱼龙混杂的新兵营,她要像一块藏在顽石中的璞玉,一点点磨去外壳,在沙场上,绽放出无人可挡的锋芒。
黄沙漫漫,寒星点点。
属于沈石的新兵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个藏在小兵身躯里的将门遗孤,正一步步,向着镇国神将的道路,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