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北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从京城到雁门关,三千里路程,沈惊尘一路徒步而行,未曾乘过一车一马。
并非无钱,而是她清楚,从今往后,她的腿,便是她的路;她的身,便是她的甲。任何一丝安逸,都是对沈家满门亡魂的辜负。
女扮男装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
束胸的布条日夜紧缠,勒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放轻;粗布麻衣磨破了肩头与脊背,汗水混着风沙凝结成盐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刺痛;脚上的麻鞋早已穿底,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白日里跟着流民商队向北,夜里便蜷缩在破庙或山洞中,啃几口干硬的麦饼,喝一口冰冷的雪水。夜深人静时,她会摸出怀中那块玄铁令牌,指尖抚过上面深刻的“沈”字,一夜无眠。
她不敢睡熟。
京城的追兵或许会尾随而至,边关的乱兵流寇可能随时出现,这乱世之中,一个孤身“少年”,便是最鲜嫩的猎物。
三千里路,她走了整整一个月。
昔日养在将军府中、肌肤如玉的将门嫡女,如今面色蜡黄,手掌粗糙,唇上裂着血口,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亮锐利,藏着焚尽一切的韧劲。
这一日,远处终于出现了连绵的关隘城墙。
灰黑色的城墙盘踞在山峦之间,如同沉睡的巨兽,城楼上“雁门关”三个大字被风沙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肃杀之气。城下,军营连绵,旌旗猎猎,甲胄寒光闪烁,隐约可闻满天的操练声与号角声。
那便是雁门关,大靖北境最坚实的屏障。
也是沈家世代镇守之地。
沈惊尘站在土坡上,望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军营,指尖微微颤抖。
父亲沈毅,曾在这里镇守十余年,击退北狄数次大举入侵,创下“镇国将军”的赫赫威名。那时的雁门关,军纪严明,士气高昂,百姓安居乐业,敌军闻风丧胆。
可如今,物是人非。
沈家倒了,父亲蒙冤,而这雁门关,也早已换了主将,成了旁人手中的军功踏板。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这里,是她的起点。
是她从无名小卒,重新杀回巅峰的战场。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将玄铁令牌贴身藏好,低着头,一步步走下土坡,混入前往军营投军的流民之中。
此时边关战事吃紧,北狄屡屡犯边,边军折损严重,正是大肆征兵之时。无论出身,无论来历,只要身无残疾,愿意从军,便可入营。
军营门口,几名身披轻甲的士兵守在那里,面色冷漠,眼神扫过投军的众人,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坐在桌后,手中握着笔,连头都懒得抬。
“姓名。”
“王二牛。”
“籍贯。”
“青州流民。”
“入营。下一个。”
流程简单粗暴,毫无筛选可言。
前面的流民一个个登记入营,有人满脸惶恐,有人眼中带着对军饷的渴望,也有人麻木不仁,只为混一口饭吃。
终于,轮到了沈惊尘。
她上前一步,脊背挺直,即便衣衫破旧,身形也比旁人格外挺拔。
那是自幼在军中熏陶出的风骨,刻在骨血里,即便沦为流民,也藏不住。
桌后的校尉终于抬了抬眼,扫了她一眼。
少年身形偏瘦,面色蜡黄,却眉眼锋利,眼神沉稳,全无旁人的怯懦与浮躁,倒有几分少见的硬气。
校尉心中微讶,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个穷人家的硬骨头,不耐烦地喝道:“姓名!”
沈惊尘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刻意压得粗哑,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沈石。”
沈,是她的本姓,刻骨难忘。
石,是她如今的身份,坚不可摧,卑微如尘。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将门嫡女沈惊尘,只有边军小兵沈石。
校尉提笔在竹简上划下两个字,又问:“籍贯?家中可有亲人?”
“无籍流民,孤身一人。”沈惊尘面不改色。
亲人?她的亲人,早已在京城刑场,化作一抔黄土。
校尉不再多问,挥了挥手:“入营,分到西营新兵三队,去那边领衣物兵器,自有队正管你。”
“是。”
沈惊尘躬身行礼,转身走入军营。
入了营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黄沙遍地,营帐林立,士兵们身着甲胄,往来穿梭,操练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属于沙场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紧绷了一个月的心,竟微微安定下来。
她生于军营,长于军营,这里,才是她的归宿。
跟着引路的小兵,一路向西,新兵营的条件远比主力营恶劣。
营帐破旧,漏风透雪,地面铺着一层干草,便是床铺;数十人挤在一个营帐内,汗臭、脚臭、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同营帐的新兵,大多是流民与贫苦少年,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挤在营帐角落,瑟瑟发抖。
唯有沈惊尘,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默默记下营帐的布局,记下每一个人的神态,记下帐外巡逻的路线与换岗时间。
这是父亲教她的本能——
无论身处何地,先观地形,再察人心,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老兵走了进来,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腰刀,眼神凶狠,扫过帐内众人,如同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便是新兵三队的队正,张彪。
也是这营帐里的土皇帝。
“都给我听好了!”张彪开口,声音粗哑如破锣,“入了我这队,就得守我的规矩!军中无父子,更无弱者!能练的练,不能练的滚,死在沙场,算你命薄!”
帐内新兵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张彪很满意这种效果,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角落、神色平静的沈惊尘身上。
这少年与众不同,不慌不躲,眼神沉稳,反倒让他有些不爽。
“那个新来的!”张彪抬手一指沈惊尘,“叫什么名字?”
“沈石。”
“沈石?”张彪嗤笑一声,走上前,伸手猛地推了沈惊尘一把,“看你细皮嫩肉的,怕是来混饭吃的吧?边关可不是养娇娃的地方!”
他这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寻常少年必定踉跄倒地,颜面尽失。
可沈惊尘脚下如同钉了钉子,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肩,巧妙地卸去了他的力道,神色依旧平淡,无怒无惊。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脸色更沉。
敢在他面前摆架子,这小子是活腻了。
“倒是有点力气。”张彪冷笑,“正好,今日你值夜,去帐外守着,不到天明,不准挪动半步!若是敢偷懒,军法处置!”
值夜,便是在寒风大雪中,站在营帐外彻夜守卫。
此时深冬,雁门关夜间气温骤降,滴水成冰,彻夜站在外面,便是壮年男子也扛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刚入营的瘦弱“少年”。
分明是故意刁难。
帐内其他新兵纷纷低下头,不敢看沈惊尘,生怕引火烧身。
张彪得意地扬着下巴,等着眼前这少年求饶。
可沈惊尘只是淡淡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是。”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仿佛那彻夜的寒风暴雪,不过是寻常小事。
张彪一愣,反倒没了继续刁难的兴致,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安分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营帐内恢复安静。
新兵们看向沈惊尘的眼神,带着同情,也有着一丝不解。
在他们看来,低头服软,求一句饶,便能免去这苦役,何必硬撑。
沈惊尘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走到营帐角落,抱起一捆干草铺在地上,算是自己的床铺。
她没有立刻去值夜,而是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自幼跟随父亲修习的吐纳法在体内缓缓运转,驱散一路奔波的疲惫,也让她的心神更加沉静。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在这底层新兵营,欺压、排挤、克扣粮饷、抢功夺利,是家常便饭。
张彪的刁难,不过是第一道小小的考验。
若是连这点苦都扛不住,连这点屈辱都忍不下,她凭什么报仇?凭什么翻案?凭什么重振沈家?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待到天色渐暗,夕阳沉入西山,寒风愈发凛冽。
沈惊尘站起身,走出营帐。
帐外,黄沙漫天,风雪交加。
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刃割裂肌肤,手脚很快便冻得僵硬麻木。
远处,主力营的灯火点点,号角声声,与新兵营的破败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沈惊尘站在营帐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她没有缩肩跺脚,没有瑟瑟发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望向北方的防线,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沙场。
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
帐内传来新兵们熟睡的鼾声,也传来张彪与几名亲信喝酒划拳的喧闹声。
无人记得,帐外还有一个彻夜值夜的新兵。
沈惊尘一动不动。
冻僵的手脚失去知觉,刺骨的寒冷侵入骨髓,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将者,必先忍寒,忍苦,忍辱,而后能领兵,能打仗,能定天下。”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从一个被刁难的小兵,到执掌千军万马的将军,这一路,必定布满荆棘,尸山血海。
但她无所畏惧。
黄沙为证,风雪为誓。
沈石在此立誓——
不握兵权,誓不罢休。
不清冤案,誓不还乡。
不灭奸佞,誓不为人。
风雪中,少年身影单薄,却如同一株顽石,在边关的黄沙之中,深深扎根。
无人知晓,这个被随意丢入新兵营、受尽刁难的小兵,未来会成为撼动整个大靖的镇国神将。
更无人知晓,这具瘦弱的身躯之下,藏着一颗足以撑起万里江山的心脏。
长夜漫漫,风雪不止。
沈惊尘站在寒风中,静待天明。
她的战场,从今夜,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