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大雪封了京城的路，也封了镇国将军府满门的血。
三日前，一道圣旨从天而降，字字如刀——镇国将军沈毅通敌叛国，罪证确凿，阖家收监，三日后问斩。
曾经门庭若市、武将朝拜的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狱。
铁甲铿锵，兵戈如林。
御林军将偌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府内哭喊震天，男丁被缚，女眷哀嚎，昔日荣光化作一场泼天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沈惊尘被乳母死死按在夹墙暗格里，口鼻被捂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外面是父亲沈毅低沉而冷硬的声音，没有求饶，没有悲戚，只有震怒与不甘。
“吾沈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关二十载，大小七十余战，血染征袍，何负于大靖！何负于陛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某，你今日构陷我沈家，他日必遭天谴！”
乳母的泪一滴滴落在沈惊尘手背上，滚烫，又迅速变冷。
暗格狭小、阴暗、潮湿，沈惊尘一动不动，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今年刚满十六，自幼随父在军中长大，弓马娴熟，兵法谋略烂熟于心。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将门嫡女，却从不知娇怯为何物。
可此刻，她连出去与父亲一同赴死的资格都没有。
“小姐，忍……一定要忍下去。”乳母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说了，沈家不能绝，您要活着……活着才能查清真相，活着……才能给满门上下报仇。
报仇。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惊尘心上。
她透过暗格缝隙，看见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被铁链穿透肩骨，鲜血浸透铠甲，却依旧挺直脊梁。那是她的父亲，大靖的镇国将军，一生未尝一败的英雄。
可如今，英雄落难，被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要在菜市场口，身首异处。
她看见母亲一袭素衣，从容整理鬓发，眼神平静无波，只在望向府门方向时，掠过一丝极深的牵挂。
那是在看她。
沈惊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她没有哭。
一滴都没有。
哭是无用的。
在边关，在沙场，在尸山血海里，眼泪换不回一条命，换不回一寸土，更换不回一个清白。
她只记住了一张张脸。
记住了奉旨查抄的太监那阴恻恻的笑。
记住了御林军统领冷漠的眼神。
记住了人群之外，远远立在马车里，隔着帘幕，淡淡一瞥的当朝太尉——李嵩。
就是这个人。
一手罗织罪名，一手推动圣旨，将沈家推入深渊。
“小姐，记住……”乳母气息微弱，“老爷说，边关……去边关。只有在那里，您才能活下去，才能……站起来。”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一阵大乱。
兵刃入肉声、惨叫声、轰然倒塌声混在一起。
乳母脸色骤变，猛地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沈惊尘怀里，用力一推，将暗格彻底封死。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等天黑，等雨落，等一切安静了……再走！”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脚步声，喝问声，翻箱倒柜声。
然后，是乳母凄厉的哭喊与痛呼，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沈惊尘蜷缩在黑暗里，身体一动不动，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碎裂。
她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颤抖都被强行压下。
她知道，乳母死了。
用自己的命，换了她这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只有风雪呼啸，穿过空荡荡的府邸，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天黑了。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将那一片刺目的红，冲淡，再冲淡。
暗格的木板被轻轻推开。
沈惊尘从黑暗里爬出，一身素衣早已沾满灰尘，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冷得像冰雪。
府内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昔日熟悉的庭院、廊柱、兵器架，全都残破不堪。
人，已经没了。
她一步步走过庭院，走过厅堂，走过父亲的书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正厅台阶前停下。
那里，还留着父亲被押走时，滴落的一串血脚印。
沈惊尘缓缓跪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府邸，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渗出血丝。
“父亲，母亲，沈家上下……”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冷如寒冰，坚若精铁。
“惊尘不死。”
“不灭李嵩，不清冤案，不复沈家荣光，我沈惊尘，誓不为人。”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将门嫡女。”
“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我要去边关。”
“我要从军。”
“我要手握兵权，执掌生死。”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沈家没有叛徒。”
“我要让那些构陷忠良者，血债血偿。”
一字一句，被大雨吞没，却深深刻进骨血里。
她站起身，抹去额头血迹，将怀中乳母塞给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一套粗布男子衣衫，还有一块小小的、刻着“沈”字的玄铁令牌。
那是父亲早年赐给乳母的信物，也是她唯一的凭依。
沈惊尘没有犹豫，迅速换上男子衣衫，将长发束起，用布带紧紧缠裹住胸口，遮住女子曲线。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眉眼锋利、面色冷白的少年郎。
再无半分闺阁女子模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十六年岁月的地方。
然后，转身，踏入无边风雨。
没有回头。
京城太大，权贵如云，却已无她容身之处。
天下虽广，唯有边关，那黄沙漫天、尸骨累累之地，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要去最苦、最险、最靠近死亡的边军。
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
一刀一枪，杀出一条血路。
从无名卒子，到千军主将。
从任人宰割的孤女，到权倾天下的将军。
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寒彻骨髓。
沈惊尘抬头望向北方，望向那连绵起伏的边关防线，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等着我。”
“我沈惊尘……回来了。”
长夜漫漫，风雨如晦。
大靖的天，快要变了。
而一个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女将，即将在黄沙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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