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沙,从不会因为谁是新兵便半分留情。
不过数日,沈惊尘便在新兵营里扎下了根。
她话少、能忍、做事利落,晨练负重永远是第一个跑完,练刀练箭从不懈怠,即便张彪变着法子刁难,让她劈柴、挑水、清扫马厩,所有脏活累活堆在她身上,她也从无一句怨言,件件做得妥帖整齐。
同帐的新兵渐渐对她放下了戒备。
那个叫阿木的少年,年纪最小,性子怯懦,常被其他老兵欺负,每次都是沈惊尘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阿木感激在心,平日里总偷偷跟在沈惊尘身后,有什么心里话也只敢跟她说。
“沈石哥,张队正一直针对你,你要不……跟他服个软吧?”阿木压低声音,满脸担忧,“不然他总变着法子欺负你。”
沈惊尘正在擦拭一柄捡来的断矛,指尖抚过粗糙的矛杆,神色平静:“军中强弱,从不是靠求饶得来的。”
软了一次,便会被踩一辈子。
她是沈家人,就算沦为最底层的小兵,脊梁也绝不能弯。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知道沈石哥看着沉默,心里比谁都有主意。
这几日,秦烈的目光,时常不动声色地落在沈惊尘身上。
清晨扎马,他见过这少年身姿如松,气息平稳,远超寻常新兵;练箭时,那一手稳准狠,绝非野路子能练出;就连负重奔跑,少年始终步伐均匀,耐力惊人,分明是受过极为严苛的锤炼。
“这小子,绝对不是普通流民。”秦烈心中暗忖,却没有点破。
边关军营,藏龙卧虎,也藏着无数亡命之徒,只要能打仗、肯卖命,来历如何,没那么重要。
这日午后,急促的号角突然响彻军营。
所有新兵迅速集结,神色惶恐。
张彪站在队伍前,脸色阴沉:“方才探马来报,黑风坳一带发现北狄游骑,人数不多,约莫三五个,应该是前来打探军情的斥候。上头下令,新兵三队出营巡逻,驱赶敌骑,也算给你们练练胆子!”
新兵们瞬间哗然,脸色煞白。
他们入营不过数日,连刀都还没握稳,如今竟要直接面对凶残的北狄人,一个个吓得双腿发抖。
黑风坳地势险峻,山林茂密,是边境最容易藏伏兵的地段,说是几个斥候,可万一遇上大股敌军,他们这些新兵,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张彪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惊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沈石!”
“到。”沈惊尘出列,身姿挺拔。
“你带五个人,去黑风坳东侧搜索,一旦发现敌踪,立刻回报,不准擅自交锋!”张彪厉声下令,眼中却藏着算计。
东侧山路最险,北狄人最有可能出没,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最好,直接死在北狄人刀下,一了百了。
周围新兵都听出了张彪的恶意,却没人敢出声。阿木急得眼眶发红,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不敢多言。
沈惊尘神色不变,躬身领命:“是。”
她随手点了包括阿木在内的五个新兵,都是平日里沉默老实、不曾欺负过他人的少年。六人领了简陋的兵器、半壶水,便径直出了军营。
刚出营门,阿木便声音发颤:“沈石哥,黑风坳太危险了,张队正这是故意害我们……”
“怕?”沈惊尘侧头看他。
阿木咬着唇,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怕,但我跟着沈石哥!”
沈惊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脚步加快,朝着黑风坳而去。
她心中清楚,这是她入营以来第一次直面敌军,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实战机会。
逃避无用,唯有迎战。
黑风坳山势崎岖,树木丛生,狂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地上散落着零星的马蹄印,还有些许杂乱的脚印,显然不久前有人经过。
其余五个新兵紧紧跟在沈惊尘身后,手握兵器,浑身发抖,眼神惶恐地四处张望,草木皆兵。
“都稳住。”沈惊尘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安定力量,“跟着我,不要乱跑,不要大喊。”
她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如鹰,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与痕迹。
父亲曾教过她,追踪敌情,一看蹄印深浅,二看草叶倒伏,三看气息动静。
从地上的痕迹来看,北狄斥候只有三人,马匹不多,且刚刚离开不久,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沈惊尘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悄悄摸上前。
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三道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三个北狄斥候,身着皮毛服饰,手持弯刀,正骑在马背上,对着雁门关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说着晦涩难懂的胡语。
新兵们一见敌军,瞬间吓得僵在原地,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响。
“谁!”
北狄斥候瞬间警觉,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扫了过来,看见只是几个衣衫破旧的新兵,顿时露出轻蔑的狞笑。
“是大靖的娃娃兵!”
“杀了他们,拿人头领赏!
三人翻身下马,手持弯刀,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弯刀寒光闪烁,带着血腥之气,新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
“不准跑!”沈惊尘厉声喝止,声音清冷,“跑也是死,战也是死!你们身后是雁门关,是家园,退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步上前,挡在众人身前,手中握着那柄简陋的断矛,脊背挺直,毫无惧色。
阿木等人脚步一顿,看着身前那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勇气。
是啊,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落在北狄人手里,只会死得更惨。
北狄斥候已经冲到近前,为首一人狞笑一声,弯刀直劈沈惊尘头顶,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劲风扑面,沈惊尘眼神骤冷。
这是她沈家满门被斩后,第一次亲手对敌。
满腔的屈辱、恨意、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凌厉的杀意。
她没有硬接,脚下步伐轻巧一转,以一个极为精妙的侧身避开刀锋,断矛如同毒龙出洞,直指对方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招式。
那北狄斥候脸色一变,万万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身手如此敏捷,慌忙回刀抵挡。
可沈惊尘的速度远比他更快。
矛尖一转,避开弯刀,狠狠戳在他的肩头。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啊——”北狄斥候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另外两人见状,又惊又怒,双双挥刀扑向沈惊尘。
沈惊尘临危不乱,手中断矛舞得密不透风。
她刻意压制了家传枪法的精妙,只用最基础、最实用的厮杀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追求花哨,只追求杀敌保命。
她身形灵活,在两人的刀光之中穿梭,如同风中猎豹。
前世在将军府,她日日与顶尖武将切磋,实战经验远比这些边关斥候丰富得多。
不过片刻,沈惊尘抓住一个破绽,断矛横扫,狠狠砸在一名斥候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膝盖骨应声碎裂。
那人惨叫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最后一人见同伴一伤一残,顿时心生惧意,不敢再战,转身便想逃。
“想走?”沈惊尘眼神冰冷,脚下一点,迅速追上,手中断矛猛地掷出。
箭矢破空般的声响划过。
断矛精准刺穿那人的后背,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三个凶悍的北狄斥候,一死一伤一残,尽数被解决。
新兵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惊尘的身影,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被队正处处刁难的沈石哥,竟然如此厉害!
沈惊尘缓缓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上前查看,确认三个斥候再无反抗之力,才转头对早已看呆的众人道:“收拾现场,带上尸首,回营。”
阿木等人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看向沈惊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沈石哥,你太厉害了!”
“你居然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北狄人!”
沈惊尘淡淡摇头:“不是打跑,是全歼。军中厮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些新兵,未来都要上战场,心慈手软,只会死得更快。
六人带着斥候的尸首与兵器,赶回雁门关。
军营门口,张彪早已等候在此,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看到地上的北狄尸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贪婪取代。
不等沈惊尘开口,张彪便厉声喝道:“好你个沈石!竟敢违抗军令,擅自与敌军交锋!若是引来大股北狄骑兵,你担待得起吗?”
他大步上前,指着尸首,对着周围士兵大声道:“诸位弟兄请看,这几个北狄斥候,是我提前布局,方才被这几个新兵侥幸拿下,功劳理应归我!至于沈石,违抗军令,必须重罚!”
颠倒黑白,抢夺功劳,张口就来。
阿木等人气得满脸通红,却因身份低微,敢怒不敢言。
“张队正,功劳是沈石哥一个人拼来的,你怎么能抢?”阿木鼓起勇气,大声反驳。
“放肆!”张彪勃然大怒,扬手便要打阿木,“一个新兵蛋子,也敢插嘴?”
“住手。”
清冷的声音响起,沈惊尘一步上前,挡在阿木身前,眼神冰冷地看向张彪:“杀敌之人是我,指挥之人是我,功劳记在我名下,理所当然。张队正想要抢功,也要问问在场弟兄,信是不信。”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底气十足。
张彪被她目光一瞪,竟莫名心头一慌,随即恼羞成怒:“你个新兵蛋子,还敢跟我犟嘴?来人,把他拿下,军法处置!”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上前。
谁都看得出来,这功劳分明是沈石的,张彪这是明着欺压新兵。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传来:“住手。”
秦烈缓步走来,身披轻甲,面色严肃,目光扫过现场,又看了看地上的北狄尸首,最终落在沈惊尘身上。
“怎么回事?”秦烈沉声问道。
张彪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上前道:“秦校尉,您来得正好,这沈石违抗军令,擅自出战,我正要教训他……”
“我问的是尸首。”秦烈打断他,眼神锐利。
沈惊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校尉,我等奉命巡逻黑风坳,遭遇北狄斥候三人,我率新兵全歼敌军,无伤一人。张队正却要抢夺功劳,污蔑我违抗军令。”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却句句直指真相。
秦烈蹲下身,仔细查看北狄尸首的伤口,又看了看沈惊尘手中的断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伤口精准,招招致命,绝非侥幸所能做到。
以新兵之身,全歼三名斥候,还护住了同伴,这份胆识与身手,整个新兵营,独此一份。
秦烈站起身,冷冷看向张彪:“军营之中,抢功诬人,该当何罪?”
张彪脸色煞白,连连求饶:“秦校尉,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秦烈冷哼一声,“边关将士,浴血杀敌,功劳便是性命!你连这都要抢,不配当这个队正。从今日起,你卸去队正之职,禁闭三日,反省思过!”
重罚!
周围士兵一片哗然,没想到秦校尉竟然如此偏袒沈石。
秦烈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惊尘身上,神色缓和了几分,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沈石,初次遇敌,沉着冷静,全歼敌军,护佑同袍,记小功一次,赏粮十斤,钱五百文。”
“谢校尉。”沈惊尘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
一次小功,不过是开始。
她要的,从不是这点赏赐,而是兵权,是地位,是一步步爬上最高处,为沈家翻案。
秦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张彪被亲兵带走,临走前,怨毒地瞪了沈惊尘一眼,恨意滔天。
沈惊尘漠然无视。
在这军营里,弱肉强食,本就是生存法则。
张彪今日的下场,只是给她提了个醒——想要不被人欺负,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惹,强到手握生杀大权。
同帐的新兵围了上来,看向沈惊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同情,而是敬畏,是信服。
“沈石哥,你太厉害了!”
“以后我们都跟着你!”
沈惊尘微微颔首,淡淡道:“先领赏,然后好好操练。今日能全歼三个斥候,明日便能上阵杀敌。在边关,只有自己强,才是真的强。”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黄沙漫天,风声猎猎。
这是沈惊尘化名沈石后,第一次在军营立足,第一次展露锋芒。
她如同一块深埋黄沙的璞玉,终于被风沙磨开第一缕微光。
而这微光,终将在不久的将来,照亮整个雁门关,照亮万里江山。
她的战场,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