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满月那天,药人家难得热闹了一回。
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都是周围的乡亲们凑的。铁匠老刘送来一对长命锁,木匠老周送来一只雕花小木马,卖豆腐的王婶送来一篮红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图个吉利。
沈砚之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迎客。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是苏清禾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草。孩子裹在红襁褓里,只露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来,让我抱抱!”周老卒挤过来,伸手就要接孩子。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
“怎么?怕老头子摔着他?”周老卒瞪眼,“我抱大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沈砚之只好把孩子递过去。
周老卒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眼眶有些红。
“像他爹。”他说,“这鼻子,这眼睛,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也像大牛小时候。”
沈砚之沉默。
他知道周老卒又想儿子了。
苏清禾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周老卒的手臂。
“周叔,让孩子认您当干爷爷吧。”
周老卒一愣。
“干爷爷?”
“嗯。”苏清禾点头,“您是大牛的父亲,也是我们的长辈。沈念多个爷爷疼,是福气。”
周老卒看着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这……这行吗?”
沈砚之说:“行。”
周老卒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孩子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定在他脸上。然后小嘴一咧,笑了。
周老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他哽咽着,“爷爷……爷爷以后天天来看你……”
苏清禾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砚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母亲。
如果她们还在,也会这样抱着沈念吧。
午时,酒席开席。
乡亲们坐了满满三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铁匠老刘喝高了,非要表演打铁助兴,被媳妇硬拽回去。木匠老周拉着周老卒划拳,输一次喝一碗,没一会儿就趴桌上了。
沈砚之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苏清禾坐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
“累吗?”她问。
他摇头。
“不累。”
她笑了笑。
“那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
“在想,要是那些母亲也在,该多好。”
苏清禾握紧他的手。
“她们在。”她说,“在天上看着呢。”
他抬头看天。
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她们在。
傍晚时,客人散了。
沈砚之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苏清禾收拾完碗筷,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起风了。”她说,“进屋吧。”
他点点头。
正要转身,忽然心口一悸。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皱着眉,望向北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远,但他能感觉到。
又是裂缝。
“砚之?”苏清禾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回过神,看着她。
“没事。”他说,“可能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大劫,还没完。
那天夜里,沈砚之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睡了?”
“嗯。周叔陪着呢。”
她看着他。
“你从下午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北边又有动静。”他说,“很轻,但确实有。”
苏清禾脸色微变。
“裂缝不是合上了吗?”
“合上了,但没消失。”他说,“可能只是暂时的。”
她握紧他的手。
“你要去吗?”
他看着她。
“不想去。”他说,“想陪你和孩子。”
她点点头。
“那就别去。”
他苦笑。
“如果必须去呢?”
她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
“那就去。”
他看着她。
“你不拦我?”
她摇头。
“拦不住。”她说,“你从来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人。”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但你要答应我。”
“什么?”
“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第二天一早,无相来了。
老僧站在门楼外,脸色凝重。
“施主,”他说,“贫僧有一事相告。”
沈砚之心里一沉。
“请讲。”
无相看着他。
“北边,又有裂缝了。”
沈砚之沉默。
苏清禾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
“而且,”无相顿了顿,“这一次,不止一道。”
“不止一道?”
“对。”无相说,“三处。昆仑墟、东海、南疆。同时出现。”
沈砚之瞳孔微缩。
三处裂缝。
这意味着什么?
无相继续说:“五道已经召集人马。各宗各派都在往三处赶。但……”
他犹豫了一下。
“但这次,人心不齐。”
沈砚之看着他。
“什么意思?”
无相叹了口气。
“有人提议,放弃南疆和东海,集中力量守住中神州。”
沈砚之脸色一变。
“放弃南疆和东海?那里有无数凡人!”
“贫僧知道。”无相说,“但有些人认为,凡人可以再迁,修士的命只有一条。”
沈砚之握紧拳头。
“谁说的?”
无相沉默了一息。
“修仙十宗里,有几家是这么想的。昆仑宗虽然没表态,但暗中支持。”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看着苏清禾。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等我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
他松开她,走进屋里。
孩子正睡着,小脸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俯身,在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转身,大步出门。
无相已经等在门外。
周老卒也来了,握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
“小子,老头子跟你去。”
沈砚之看着他。
“前辈,您……”
“别废话。”周老卒打断他,“我干孙子还在,我得给他挣个太平。”
沈砚之点点头。
三人向北方走去。
身后,苏清禾站在门楼前,望着他们的背影。
她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北斗玉佩。
她轻声说: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