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空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际,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裂缝里涌出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东西在蠕动——那是妖兽,无穷无尽的妖兽。
它们从裂缝里涌出,像黑色的潮水,向人间倾泻。
沈砚之站在边关城墙上,望着那片黑暗。
他身后,五道的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儒门的书生、佛门的僧人、道门的道士、修仙的剑修、古武的武者,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墙。
周老卒站在他身侧,握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
“小子,”他说,“这回比上次多。”
沈砚之点头。
“多十倍。”
周老卒咧嘴一笑。
“够本。”
苏清禾站在城墙下,没有上来。
她不能上来。
但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身影。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动,像是在说“别怕”。
妖兽越来越近。
沈砚之拔刀——不是他的刀,是武圣留下的那柄短刀。药人家家主临终前托人送来的,说是武圣当年用过的。
刀很旧,但刀刃还亮。
他举起刀。
“五道弟子——”
所有人举起兵器。
“随我——”
“杀!”
他第一个跃下城墙。
身后,五道的人如潮水般涌下。
两股潮水撞在一起,天地都在颤抖。
沈砚之一刀砍翻一头巨狼,又一脚踢飞一头虎妖。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刀光所过之处,妖兽纷纷倒地。
但他知道,这样杀不完。
太多了。
杀一头,来十头。杀十头,来一百头。
他抬头望着那道裂缝。
那里,才是源头。
他转身,向裂缝冲去。
周老卒看见他的动作,大喊一声:“小子!你要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路杀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裂缝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站在裂缝正下方。
黑暗如瀑布般倾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的衡气和浊气同时沸腾起来。它们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然后从他身体里冲出,直冲那道裂缝。
两股气与裂缝撞在一起。
轰——
天地剧震。
裂缝开始合拢。
那些妖兽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往回冲。
但裂缝越合越小。
越合越小。
最后——
轰然合拢。
天空恢复了原样。
乌云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响起。
“劫主!劫主!劫主!”
沈砚之站在裂缝下方,浑身是血。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城墙下时,他看见苏清禾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孩子没事吧?”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沈砚之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他动了动,浑身酸痛。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
他转头。
苏清禾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你睡了三日。”她说。
沈砚之想坐起来,被她按住。
“别动。大夫说你消耗太大,要静养。”
他看着她。
“孩子呢?”
她笑了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在这儿。好好的。”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微的凸起,还有偶尔的一下跳动。
那是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那些母亲。
第31世的母亲,把木簪塞进棺中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1世的母亲,扑进水里救他时,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有点懂了。
“清禾。”他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愣。
“谢什么?”
他看着她。
“谢谢你活着。”
她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也活着。”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欢呼声。
五道的弟子们在庆祝,庆祝大劫过去,庆祝活下来的人。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始。
裂缝合拢了,但大劫还没完。
下一次,会更难。
他握紧苏清禾的手。
“不管多少次,”他说,“我都会回来。”
她点点头。
“我知道。”
门被推开。
周老卒大步走进来,看见沈砚之醒了,咧嘴一笑。
“小子,命挺硬啊。”
沈砚之看着他。
“前辈,您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周老卒拍拍胸脯,“老头子硬朗着呢。”
他顿了顿。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你当爹了。”
沈砚之愣住。
苏清禾也愣住。
“什么?”
周老卒指指苏清禾的肚子。
“这丫头刚才肚子疼,找了大夫一看——要生了。”
沈砚之腾地坐起来。
“现在?!”
“现在。”
一个时辰后,沈砚之在产房外走来走去。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比面对金仙还紧张。
周老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小子,你转够了没有?”
沈砚之没理他。
继续转。
屋里传来苏清禾的喊声。
他停下脚步,握紧拳头。
又想冲进去,又不敢冲。
周老卒拍拍他的肩。
“没事的。那丫头命硬。”
话音刚落,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沈砚之浑身一颤。
门开了。
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劫主,是个小公子!”
沈砚之接过孩子,低头看。
那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什么。
他抱着孩子,走进产房。
苏清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他在床边坐下,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
“清禾,”他说,“你看。”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像你。”她说。
他摇头。
“像你。”
她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
黑亮的眼珠,转啊转,最后定在他脸上。
然后那小嘴弯了弯。
像是在笑。
沈砚之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母亲。
想起第31世的母亲,在海棠树下抱着百日夭折的他。
想起第22世的母亲,在寒渊深处等了一万年。
想起那九十九颗星。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苏清禾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叫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念。”
她点点头。
“好。”
窗外,夕阳正浓。
天边,似乎有几颗星隐隐亮起。
很淡。
但确实在亮。
沈砚之望着那些星,轻轻说:
“娘,我有孩子了。”
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第三卷·卷末语
九十九位母亲化作星光,护住了第一百世的孩子。
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成了劫主,成了父亲。
他给孩子取名沈念。
纪念的念。
那些为他而死的人,那些等他归来的人,那些把木簪、长命锁、虎头帽塞进他棺中的人——她们从未真正离开。
她们在天上。
在星里。
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