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眼睛、耳朵、嘴巴。沈砚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苏清禾的手还握在他掌心。
那只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他想开口叫她,却发不出声。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在扎。
不知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下方忽然传来光亮。
很微弱,很遥远,像暗夜里的萤火。
他拼命睁大眼睛。
光越来越近。
然后——
轰!
他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手还握着,但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清禾!”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
这里是一片地下空间。
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穹顶高不可测,无数钟乳石倒悬,像巨兽的獠牙。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覆盖着薄薄的冰层。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的气息。
不远处,有一点绿光在闪烁。
他踉跄着跑过去。
苏清禾趴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后背被岩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模糊。
沈砚之跪下来,把她轻轻翻过来,抱在怀里。
“清禾!清禾!”
她没反应。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
很弱,但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内的衡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温润的气流顺着掌心进入她身体,在她经脉里游走。那些破损的地方被一点点修补,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他不敢停,一直渡。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动了动。
“砚……之……”
沈砚之眼眶一热。
“我在。”
她睁开眼,看着他。
“没死?”
“没死。”
她笑了笑,笑得很虚弱。
“那就好。”
沈砚之扶着她坐起来,从怀里取出伤药,给她敷在背上的伤口上。她疼得直皱眉,却没吭一声。
处理好伤口,两人这才有时间打量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们掉下来了。”苏清禾说,“其他人呢?”
沈砚之摇头。
“不知道。”
他闭眼感知。
但在这里,他的感知被压制得很厉害。那股浊气太浓了,浓得他只能感应到近处的东西。
“只能感应到几十丈内。”他睁开眼,“其他人可能散落在别处。”
苏清禾咬着嘴唇。
“周老卒……”
沈砚之沉默。
他也不知道周老卒怎么样了。
“先找路出去。”他说,“边走边找。”
两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往前走。
地下空间比想象的大得多。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始终是一成不变的岩石和冰层。偶尔能看见一些巨大的骸骨,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散落一地。
“这些都是什么?”苏清禾轻声问。
沈砚之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骸骨。
“有人族的。”他说,“也有妖兽的。”
他顿了顿。
“死了很久了。”
苏清禾打了个寒颤。
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哭。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着什么。调子很古老,词听不清,像风吹过石缝。
他们绕过一块巨石,看见了——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裳,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她面前躺着一个人,正在轻声哼唱。
那歌声很温柔,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沈砚之慢慢走近。
女人忽然停下歌唱。
她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眼睛是空洞的,只有两个黑洞。但她的嘴角却弯着,像在笑。
“你来了。”她说。
沈砚之停下脚步。
“你是谁?”
女人歪着头看他。
“你不认识我?”她问,“我可认识你。”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沈砚之才看清她面前的躺着的那个人——是一具尸体,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但那骨架身上穿的,是铁衣门的旧皮甲。
周老卒的铁衣门同袍?
女人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
苏清禾一把拉住沈砚之后退。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护着他。”她说,“跟他娘一样。”
沈砚之瞳孔微缩。
“你认识我娘?”
女人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认识。”她说,“九十九个娘,我都认识。”
她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跟我来。”
沈砚之和苏清禾对视一眼,跟上去。
女人走得不快,却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她穿过一道道石柱,绕过一滩滩积水,最后在一处巨大的石门前停下。
石门很高,足有十丈,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沈砚之一个都不认识,却莫名觉得熟悉。
女人指着石门。
“他在里面。”
“谁?”
“等你的人。”女人说,“等了一万年的那个人。”
一万年?
沈砚之怔住。
女人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进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她转身,慢慢走回黑暗里,歌声又响起。
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砚之站在石门前,伸手按在那些符文上。
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甬道,很长,很直,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焰是蓝色的,幽幽的,照得一切都像在梦里。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苏清禾跟在他身侧。
甬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穿着破烂的袍子,须发垂地,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沈砚之能感觉到——
他体内的衡气,正在疯狂沸腾。
因为这个人身上,也有衡气。
一模一样的气息。
那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却藏着无尽沧桑。他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
“你终于来了。”
沈砚之喉咙发紧。
“你是……”
“我是第一道衡气。”那人说,“天地初开时,散入万物的那一缕。”
他顿了顿。
“也是你。”
沈砚之怔住。
“我?”
“你是我的第一百次转世。”那人说,“前九十九次都夭折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他看着沈砚之。
“我等了你一万年。”
沈砚之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等我?”
那人笑了,笑得很苦涩。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不是散入万物,是被困在这里的。”
沈砚之心头一震。
“困?”
“对。”那人说,“清气和浊气相争,把我当成战场。它们谁也赢不了谁,就把我困在这里,用我当封印。”
他抬起手,指着石室顶部。
沈砚之抬头。
石室顶部,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涌出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
正是他梦里那双眼睛。
“那是浊气的主脉。”那人说,“它想吞掉我,吞掉之后,它就能冲出去,吞掉整个世界。”
他看向沈砚之。
“我撑了一万年。快撑不住了。”
沈砚之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那人沉默了一息。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融合我。你体内的衡气和我合二为一,你就能暂时镇压浊气。但代价是,你会永远留在这里,替我被困。”
“第二,杀了我。我死了,衡气散尽,浊气没了封印,立刻冲出去。整个世界,包括你身后的那个丫头,都会死。”
他看着沈砚之。
“你选哪个?”
沈砚之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选第一个。”
那人看着他,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你不怕?”
“怕。”沈砚之说,“但有些事,比怕更要紧。”
那人笑了。
“好,好,好。”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握住沈砚之的手腕。
“来,融合吧。”
一股温润的气流从那人掌心涌入沈砚之体内。
那气流很轻,很柔,像一万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归宿。
沈砚之闭上眼。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也正在……
被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