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很静。
沈砚之每一步踏下去,积雪都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道光就在前方百丈处,一动不动,像一盏悬在雪地上的灯。
走近了。
他看清了那个妇人。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襦裙,发髻挽得很低,只插着一根木簪。那木簪的样式、颜色、甚至簪尾那道细微的裂痕,都和他发间那根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笑着看他。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春日午后晒过的棉被。
沈砚之在她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他想开口,却不知该叫什么。
母亲?
他叫过很多次。九十九世,每一世都有一个母亲。但他从未真正叫过谁——那些母亲,都只陪了他不到七年。
妇人先开口了。
“长这么高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比我想的还高。”
沈砚之喉咙发紧。
“您……怎么……”
“怎么还在?”妇人接过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我死后,就一直飘着。飘了很久,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看见了你。小小的,被人抱着,放在棺里。我就把簪子塞进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就是想给你留个东西。”
沈砚之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根木簪。
“就是这个。”
妇人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碰不到你。”她说,“只能看。”
沈砚之眼眶有些烫。
他忽然问:“其他母亲呢?她们也在吗?”
妇人回头,望向身后的光。
光里,渐渐浮现出更多的人影。
一个接一个。
年轻的,年老的,穿布衣的,着绸缎的,扎着围裙的,握着锄头的。
九十九个妇人。
九十九位母亲。
她们站在雪原上,站在那道光里,一起望着他。
沈砚之怔住了。
最前面那个老妇人,八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腰弯得直不起来。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是第一世的娘。”
沈砚之看着她。
他想起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第一世,三岁溺亡。溺亡前最后一刻,他看见母亲扑进水里。
那个母亲,就是她。
老妇人笑了。
“你那时还小,不会说话,就会叫娘。”她说,“我教了你很久,你才学会。”
她顿了顿。
“可惜没听见你长大后再叫一声。”
沈砚之张了张嘴。
“娘。”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下来。
“哎。”她应了一声,“哎。”
其他母亲也笑了。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31世的那个年轻妇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孩子,”她说,“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一百世。”
沈砚之看着她。
“等我做什么?”
“等你好好活着。”她说,“等你活到七老八十,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老得走不动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轻轻碰到了他的脸。
温温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手。
“你做到了。”她说,“你活到了十九岁。你还会活得更久。”
沈砚之怔住。
“我能碰到你了。”妇人笑了,“因为我在慢慢消失。”
沈砚之低头,看见她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你们……”
“我们来,就是跟你告别的。”第一世的母亲说,“心愿了了,就该走了。”
沈砚之喉咙发紧。
“别走。”
母亲们笑了。
“傻孩子,”第31世的母亲说,“我们早就走了。现在只是来看看你。”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活着,记住没?”
沈砚之点头。
“记住。”
她笑了。
然后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成一缕光,飘向夜空。
一个接一个,母亲们化作光,飘向夜空。
九十九道光,像九十九颗星星,挂在北方的天际。
最后一道光是第一世的母亲。
她站在远处,望着他。
“孩子,”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声说:
“沈砚之。”
老妇人笑了。
“好名字。”
她也化作光,飘向夜空。
雪原上只剩沈砚之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九十九颗星,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沈砚之觉得暖。
他握紧她的手。
“她们走了。”他说。
“嗯。”
“她们说,让我好好活着。”
“那你得好好活着。”
沈砚之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泉水。
“你呢?”他问。
苏清禾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陪我吗?”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沈砚之也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这是他第一次笑。
两人站在雪原上,望着那九十九颗星,很久很久。
回到关城时,天快亮了。
周老卒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看见什么了?”他问。
沈砚之说:“我娘。”
周老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事。”他说,“好事。”
三人进城。
刚进城门,一个士兵跑过来。
“沈公子,铁守将有请。”
帅府里灯火通明。
各宗代表都在,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着各种小旗,标注着边关的地形和妖兽的动向。
铁守将见沈砚之进来,招招手。
“来,正好。”
沈砚之走过去。
铁守将指着沙盘上北方的一处标记。
“这里是寒渊裂缝。据我们这几日的观察,妖兽的指挥中心就在这附近。”
他看着沈砚之。
“各宗商议后决定,派一支精锐深入北境,探查裂缝虚实。若能封住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里面的情况。”
沈砚之看着他。
“我去。”
铁守将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沈砚之说,“那里有浊气。我能感知到。”
天经院山主点点头。
“也好。衡气转世,天生克制浊气。”
他看向其他代表。
“各宗出多少人?”
龙虎山天师说:“我派三个真人。”
茅山掌教说:“两个。”
青城山剑修说:“一个剑修。”
无相合十:“贫僧亲自去。”
神兵山庄的代表说:“我们出三件法器。”
御兽宗说:“出一头元婴期灵兽。”
星宿海的人说:“我们只能推演,不出人。”
铁守将算了一下。
“加上铁衣门十个老卒,还有沈公子和苏姑娘,一共二十三人。”
他看着沈砚之。
“够不够?”
沈砚之想了想。
“够了。”
无相忽然说:“昆仑宗没来人。”
屋里沉默了一息。
铁守将冷笑一声。
“不来更好。来了反而碍事。”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昆仑宗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一定在等什么。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沈砚之一直在练功。
药人家家主教他的桩功、吐纳、发力法门,他一遍遍练,练到浑身酸痛也不停。
苏清禾每天给他送药汤,看着他练,偶尔递块帕子擦汗。
周老卒也在练,说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第三日傍晚,沈砚之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
那九十九颗星还在,比别的星都亮。
他看着那些星,轻声说:
“我会好好活着的。”
星闪了闪,像在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明天就走了。”
“嗯。”
“怕吗?”
沈砚之想了想。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怕更要紧。”
苏清禾笑了。
“你这话说过好几回了。”
沈砚之转头看她。
“那你呢?怕吗?”
苏清禾点头。
“怕。但我不逃。”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但谁也不觉得冷。
远处,雪原尽头,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像是警告,又像是呼唤。
沈砚之眯起眼。
快了。
很快就能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