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黎明时分再次响起。
沈砚之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透进蒙蒙的灰白。他已经穿戴整齐,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铁衣门的将士们正在集结,披甲、持矛、检查弓弦。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和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轻,很沉,像压在人心口的石头。
周老卒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他脸上没有昨日的笑容,只剩下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凝重。
“来了。”他说,“很多。”
沈砚之点头。
苏清禾从另一间屋里出来,背着药箱,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走到沈砚之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铁守将从城楼方向大步走来,甲胄上还沾着昨夜演练时沾的雪。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定,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确定要上城墙?”
沈砚之点头。
“确定。”苏清禾说。
铁守将看了他们一息,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好。”他说,“跟紧我,别掉队。”
三人跟着他往城楼走。
登上城墙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雉堞后,望向北方。
雪原尽头,有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移动,缓缓向这边推进。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渐渐显出狰狞的轮廓——
妖兽。
成千上万的妖兽。
大的如牛,小的如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原。它们奔跑时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轰隆隆的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妖兽。七岁那年,一头落单的狼就让他搬了七块石头。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
铁守将拔刀,高举过头。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一排排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斜指天空。
妖兽越来越近。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放!”
箭矢如蝗虫般飞出,落入妖兽群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妖兽应声倒地,被后面的同类踩成肉泥。
但更多的妖兽还在往前冲。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杀!”
铁守将第一个跃下城墙,刀光一闪,斩下一头巨狼的头颅。
将士们纷纷跃下,与妖兽厮杀在一起。
沈砚之没有跃下。
他站在城墙上,闭着眼。
体内的衡气和浊气正在疯狂运转。他能感知到每一头妖兽的气息,能感知到它们体内的暴戾和疯狂,也能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在雪原更深处,有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那道气息阴冷、腐朽,像万古不化的寒冰。
浊气。
不是武圣镇压的那缕浊气,而是另一缕。更弱,但同样邪恶。
沈砚之睁开眼。
他跃下城墙。
落地时,一头虎形妖兽正好扑过来。他侧身避开,一拳轰在它颈侧。这一拳用了古武的发力法门,那头妖兽当场毙命。
更多的妖兽涌来。
沈砚之不再留手。
他没有兵器,只用拳脚。每一拳都带着衡气的温润和浊气的沉郁,打在妖兽身上,要么震碎脏腑,要么冻裂血肉。
但妖兽太多。
杀了一头,扑上来两头。杀了十头,扑上来一百头。
他开始感觉到累。
就在这时,一道绿光从城墙上落下,落在他身侧。
苏清禾。
她蹲在一头受伤的将士身边,手按在他伤口上。绿光渡入,那将士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
她抬头看沈砚之。
“我守着后面。”她说,“你往前。”
沈砚之点头。
他转身,继续杀。
不知杀了多久,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拳头上全是血——有妖兽的,也有他自己的。
忽然,他听见一声怒吼。
是周老卒。
沈砚之回头。
周老卒被三头巨狼围住,身上已经有几道伤口,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没有退,一刀一刀砍过去,每一刀都带着垂死的狠劲。
沈砚之冲过去。
一拳,一头狼毙命。
一脚,另一头狼飞出去。
第三头狼扑向周老卒咽喉,沈砚之来不及出拳,直接用手臂格挡。狼牙咬进他小臂,鲜血迸溅。
他一拳砸碎狼头。
周老卒看着他,大口喘气。
“小子……”
沈砚之没有答话,只是把他往后一推。
“退。”
周老卒踉跄几步,被赶来的士兵扶住。
沈砚之转身,继续杀。
雪越下越大。
血越流越多。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手臂已经麻木,视线开始模糊。
忽然,他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
所有的妖兽同时停下。
它们抬起头,望向雪原深处。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溃逃,是撤退。整齐地、有序地、像被什么操控着一样撤退。
沈砚之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些妖兽渐渐消失在雪雾里,看着雪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
他忽然很想躺下。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城墙下时,他看见苏清禾。
她跪在一排伤兵中间,双手都在发抖,却还在不停地渡入灵气。她的脸白得像雪,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已经干裂出血。
沈砚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够了。”他说。
苏清禾抬头看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
沈砚之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靠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冷……”她轻声说。
沈砚之抱紧她。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停了。
将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抬走战友的尸体,救治受伤的同袍。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禾轻轻动了动。
“活下来了。”她说。
沈砚之点头。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
沈砚之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里被狼咬过,血肉模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
“没事。”
苏清禾伸手按住他的伤口,指尖亮起微弱的绿光。
绿光一闪一闪,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沈砚之按住她的手。
“别渡了。”他说,“你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苏清禾摇头。
“还能渡一点。”
她咬着牙,又渡了一息。
然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砚之接住她,把她抱起来。
周老卒拄着刀走过来,浑身是伤,却还站着。
“丫头怎么了?”
“累晕了。”沈砚之说。
周老卒点点头。
“让她睡。”他说,“睡醒了就好。”
沈砚之抱着苏清禾,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城楼上,铁守将正在布置防务。看见沈砚之,他快步走过来。
“苏姑娘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说,“休息就好。”
铁守将松了口气。
“今日多亏你们。”他说,“要不是你挡住那波主攻,要不是她救了那么多人,边关就守不住了。”
沈砚之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铁守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的只是筑基?”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筑基的境界,衡气的本源,浊气的融合,古武的入门。
他什么都不是。
又什么都是。
他抱着苏清禾,走进给她安排的屋子,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睡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
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苍白、疲惫,嘴唇干裂,眼窝微陷。但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她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开。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窗棂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