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顶。木梁很粗,上面挂着干透的草药,空气里有淡淡的苦香。
她动了动,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醒了?”
她转头。
沈砚之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趁热喝。”他说。
苏清禾撑着坐起来,接过粥碗。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肉丝。
她喝了一口,热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熬的?”
“周老卒熬的。”沈砚之说,“他儿子能下地了,非要亲自下厨。”
苏清禾弯了弯唇角。
她又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你伤好了?”
沈砚之抬起手臂给她看。
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缠着干净的布条。
“你晕过去之后,有个老军医帮我处理的。”他说,“小伤,不碍事。”
苏清禾看着那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点了点头。
她喝完粥,把碗递给他。
“外面怎么样了?”
“妖兽退了。”沈砚之说,“铁守将在清点伤亡,加固城防。”
苏清禾沉默了一息。
“死了多少人?”
沈砚之顿了顿。
“三十七个。”
苏清禾低下头。
三十七个。
昨天还在喝酒说笑的人,今天就不在了。
沈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救了一百多个。”
苏清禾抬头看他。
“我数过。”沈砚之说,“昨天你救了至少一百二十个伤兵。如果不是你,死的就不止三十七个。”
苏清禾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木伯说过的话。
“丫头,你能救人,是好事。但你不能救所有人。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天是一天。够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够了。”她说。
沈砚之看着她。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傍晚,苏清禾能下地走动了。
她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有人在烧纸。
火光一闪一闪,映着几张年轻的脸。他们蹲在火堆旁,一张一张往火里递纸钱,没有人说话。
苏清禾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老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丫头,好点了?”
苏清禾点头。
周老卒望着那堆火,叹了口气。
“都是好孩子。”他说,“可惜了。”
他举起酒壶,往地上洒了一圈。
“走好。”
苏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火光渐渐熄灭。
夜里,铁守将把沈砚之和苏清禾请到帅府。
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桌上摆着茶,已经凉了。
铁守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今日这一战,你们觉得如何?”
沈砚之想了想。
“不对劲。”他说。
铁守将看着他。
“哪里不对劲?”
“那些妖兽。”沈砚之说,“太整齐了。进攻有章法,撤退也有章法。不像野兽,像军队。”
铁守将点了点头。
“你也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的一张地图。
“这是北冥洲的地图。”他说,“边关在这里。往北三百里,是寒渊裂缝。”
沈砚之走过去,看着那张图。
寒渊裂缝,他听武圣说过。
“三百年来,妖兽一直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铁守将说,“但以前只是零零散散的,杀一批就消停几年。这几年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组织。”
他顿了顿。
“我们怀疑,裂缝那边有东西。”
苏清禾问:“什么东西?”
铁守将摇头。
“不知道。派出去的斥候,没有一个回来的。”
他看着沈砚之。
“你是衡气转世,能感知到那边吗?”
沈砚之闭眼感知。
很远。
非常远。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阴冷、腐朽、像沉睡的巨兽偶尔翻一个身。
他睁开眼。
“有。”他说,“很强。”
铁守将脸色凝重。
“比金仙呢?”
沈砚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不弱。”
屋里陷入沉默。
良久,铁守将说:“五道大会之后,各宗都派了人来。儒门、佛门、道门、修仙十宗,都有人往这边赶。三天后到。”
他看着沈砚之。
“他们多半是冲你来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铁守将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等他们来。”他说。
铁守将愣住。
“等?”
“嗯。”沈砚之说,“逃不掉的。不如等。”
他看着铁守将。
“边关需要他们。妖兽不会等。”
铁守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说,“比我想的有种。”
三日后。
各宗的人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儒门。
天经院山主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弟子。他们穿着青衫,手持书卷,站在雪地里像一排青竹。
然后是佛门。
白马寺方丈无相来了,金刚宗的护法僧人也来了。老僧站在关城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接着是道门。
龙虎山天师骑着青牛,茅山掌教踏着符箓,青城山来了七个剑修,剑气凌厉得像要切开天幕。
最后是修仙十宗。
昆仑宗没来,但来了神兵山庄、御兽宗、星宿海的人。他们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边。
铁守将在帅府设宴,招待各宗代表。
宴席上,没有人提沈砚之。
但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沈砚之坐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清禾坐在他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宴席进行到一半,天经院山主忽然开口:
“沈砚之。”
沈砚之抬头。
“你可想好了?”山主问,“不入儒门,不修仙道,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有自己的路。”
山主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
宴席散了之后,无相来找沈砚之。
老僧站在雪地里,手里捻着念珠。
“那串念珠,”他问,“可还在?”
沈砚之取出那串十七颗的念珠。
无相接过来,一颗一颗看过去。
“第十七颗,”他说,“是我的。”
他把念珠还给沈砚之。
“这串念珠,历代方丈圆寂前都会留下一颗。”他说,“每一颗,都是为一个人念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些念珠。
十七颗。
十七位方丈。
念了九十九世。
“多谢。”他说。
无相笑了笑。
“不必谢。”他说,“该谢的是我们。”
他转身离去,灰色的僧袍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夜里,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月光很亮,雪原一片银白。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不冷?”
沈砚之摇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
良久,苏清禾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在想,”他说,“那些母亲,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边。”
苏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
夜风很冷,但两人都不觉得。
远处,雪原上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一闪一闪,像心跳。
沈砚之眯起眼。
那是——
苏清禾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感知到了。
那道光里,有他熟悉的气息。
衡气。
和他体内一模一样的气息。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最后,在雪原中央停住。
光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妇人。
年轻的,穿着旧衣裳,手里握着一根木簪。
她望着城墙上的沈砚之,笑了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中:
“孩子,娘来看你了。”
沈砚之浑身一震。
那根木簪——和他发间那根一模一样。
那张脸——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第31世的母亲。
那个百日夭折的孩子的母亲。
她还活着?
不——
那不是活人。
那是……
苏清禾握紧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这一次,沈砚之觉得暖。
他深吸一口气,跃下城墙。
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