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三人抵达北冥洲。
这里的天比中神州低,云压得很沉,灰蒙蒙的像要塌下来。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周老卒却像回了家一样,脚步轻快了许多。
“快到了。”他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边关。”
沈砚之望向那座山梁。
山很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顶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
“这雪什么时候停?”苏清禾问。
“停不了。”周老卒说,“北冥洲的雪,一下就是半年。每年十月开始下,到来年四月才化。”
他顿了顿。
“今年下得早了些。”
三人开始爬山。
山路陡峭,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很艰难。周老卒走在前面开路,用刀劈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岩石。
沈砚之拉着苏清禾,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时,苏清禾忽然停下。
“怎么了?”
她皱着眉,手按在胸口。
“前面有血腥味。”她说,“很浓。”
周老卒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往上爬。
翻过山梁,三人站在高处,望见了山另一边的景象——
边关。
一座巨大的关城横亘在两座山之间,城墙高耸,烽火台林立。关城外,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原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还有血。
很多血。
雪地被染成一片一片的暗红,有些地方还冒着热气。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族的,也有妖兽的。
战斗刚结束不久。
周老卒脸色煞白,疯了一样往下冲。
沈砚之和苏清禾紧跟其后。
关城的大门敞开着,门洞里有人在搬运尸体。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嘶哑。
周老卒冲过去,一把抓住他。
“大牛!我儿子孟大牛!他在哪?!”
校尉一愣。
“周叔?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他在哪!”
校尉脸色变了变。
“他……他受伤了,在后营……”
周老卒松开他,往后营狂奔。
沈砚之和苏清禾跟上去。
后营是一排低矮的木屋,有些已经塌了。最里面那间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看见周老卒,连忙拦住。
“周叔,您不能进——”
周老卒一把推开他们,冲进去。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身上盖着被子,但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孟大牛。
周老卒的儿子。
他跪在床前,握着儿子的手,浑身发抖。
“大牛……大牛……”
孟大牛睁开眼,看见父亲,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虚弱。
“爹……您咋来了?”
周老卒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清禾快步上前,掀开被子。
孟大牛的腹部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胸口一直划到小腹。伤口发黑,散发着腐臭的气息——那是妖兽的毒。
她伸手按在伤口上,闭眼感知。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凝重。
“毒入脏腑了。”她说,“晚了三天。”
周老卒浑身一震。
“丫头,你……你能救他吗?”
苏清禾咬着嘴唇。
“我尽力。”
她闭上眼,指尖凝出淡绿的光芒。
光芒渡入孟大牛的伤口,开始引渡那些黑色的毒气。毒气一缕一缕从伤口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指尖,顺着经脉往里走。
冷。
极冷。
比矿坑那次还冷。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嘴唇发青,额头渗出冷汗。
沈砚之蹲在她身侧,握着她另一只手。
“别硬撑。”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渡入灵气。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孟大牛伤口上的黑色终于开始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芽。
但苏清禾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沈砚之把她拉起来。
“够了。”
苏清禾挣扎着还要再渡,却被他按住。
“够了。”他说,“剩下的我来。”
他看向孟大牛,闭上眼。
体内的衡气缓缓涌出,顺着他的掌心渡入孟大牛体内。
那股气温润、柔和,像春天的溪水,所过之处,那些残留的毒素被一点点冲刷干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周老卒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跪下,要给沈砚之磕头。
沈砚之一把扶住他。
“别。”
周老卒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孟大牛睁开眼,看着父亲,又看看沈砚之。
“您是……”
“他是你爹等的人。”周老卒说,“也是来救你的人。”
孟大牛愣了一瞬,然后挣扎着要起来。
沈砚之按住他。
“别动。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往外走。
苏清禾跟出去。
两人站在门外,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花开始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很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清禾靠在他肩上。
“你刚才……用衡气救人?”
“嗯。”
“会不会有影响?”
沈砚之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是孟老栓的儿子。我答应过孟老栓,让他回来。”
苏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话不多,事倒做了不少。”
沈砚之低头看她。
“累吗?”
“累。”她说,“但还好。”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毒已经化完了。休息两天就好。”
沈砚之点点头。
两人站在雪里,谁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傍晚时,边关守将亲自来请。
他姓铁,是铁衣门这一代的传人,四十出头,魁梧健壮,身上带着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
“沈公子,苏姑娘,周叔。”他抱拳,“今日多亏你们,救了我手下兄弟。”
沈砚之摇头。
“应该的。”
铁守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五道大会的事,已经传遍九洲了。”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你放心,”铁守将说,“铁衣门不掺和那些事。谁想动你,先过我们这关。”
他顿了顿。
“今晚在帅府设宴,给你们接风。”
夜里,帅府灯火通明。
铁守将摆了三桌酒席,请的都是边关的将领和老卒。周老卒坐在上座,被一群老兄弟围着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孟大牛也被抬来了,靠在一张躺椅上,脸色已经好多了。
沈砚之和苏清禾坐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酒过三巡,铁守将走到沈砚之面前。
“沈公子,我有话想问你。”
沈砚之点头。
“跟我来。”
两人走到廊下,站在雪地里。
铁守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觉得,这仗能打赢吗?”
沈砚之看着他。
“什么仗?”
“这场仗。”铁守将望向北方,“妖兽越来越多了。以前三年一次,后来一年一次,现在一个月一次。再这样下去,边关守不住。”
沈砚之沉默。
铁守将苦笑。
“你是衡气转世,武圣等的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大劫将至。”他说,“妖兽异动,是征兆。”
“能阻止吗?”
沈砚之摇头。
“不知道。”
铁守将看着他,目光灼灼。
“那你来边关干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送一个人回来。”他说,“顺便看看,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铁守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他说,“边关欢迎你。”
他转身,大步走回宴席。
沈砚之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他握紧拳头。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武圣站在边关城墙上,望着北方。
沈砚之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你来了。”武圣说。
“嗯。”
“看见了吗?”
沈砚之望向北方。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地之间。裂缝里涌出无数妖兽,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扑向边关。
“那就是寒渊裂缝。”武圣说,“浊气之所在。”
“你不是把它封住了吗?”
“封住了,但没封死。”武圣说,“浊气太强,我的气血只能镇三千年。三千年后,它还会开。”
他看着沈砚之。
“所以,你要变强。”
沈砚之沉默。
武圣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身后。
沈砚之回头。
城墙下,站着无数人。
铁衣门的将士,药人家的族人,青岚谷的弟子,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凡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武圣说:“他们都在等你。”
沈砚之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起身,推门出去。
苏清禾站在院子里,正在看远处的雪山。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
“醒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铁守将说,妖兽三天后又有一波进攻。”她说,“他想请你帮忙。”
沈砚之点头。
“好。”
她看着他。
“你不怕?”
沈砚之想了想。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怕更要紧。”
她笑了。
“那我陪你。”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的雪山。
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像古老的呼唤。
边关,又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