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学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苏清禾跟在他身侧,周老卒断后。药人家家主和霸王宗宗主送到城门口便停下脚步。
“老头子走不动了。”药人家家主喘着气,脸色比几日前更差,“你……自己小心。”
沈砚之看着他。
老人站在城门口,佝偻着背,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月光下,他的脸蜡黄得像一张旧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我送您回去。”沈砚之说。
“不用。”家主摆摆手,“有人来接。”
他指了指城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汉子,正朝这边张望。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那我……过几日回去看您。”
家主笑了。
“好。”他说,“老头子等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走得很慢,很吃力,却始终没有回头。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周老卒拍拍他的肩,“他没事。药人家的人,命硬。”
三人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偶尔有几株老树,枝桠伸向夜空,像佝偻的老人。
苏清禾走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冷吗?”
沈砚之摇头。
“你手还是凉的。”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着的手。
“老毛病了。”她说,“小时候落下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老卒在后面走着,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咧了咧。
“年轻真好。”他嘀咕一句。
三人走了一夜,天亮时在一处镇子歇脚。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口有一家茶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灶上煮茶,热气腾腾的。
“三碗茶,三个馒头。”周老卒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出几枚铜板。
妇人很快端上茶和馒头。
沈砚之拿起馒头,掰开,一半递给苏清禾。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周老卒大口喝着茶,忽然问:“小子,接下来去哪?”
沈砚之想了想。
“药人家。”
“然后呢?”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然后。
周老卒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他说,“有话不说,有事自己扛。这样不行。”
沈砚之抬头看他。
周老卒指着苏清禾:“你看这丫头,她怕不怕?怕。但她会说出来。说出来,你才能帮她。”
苏清禾愣了一下,脸微微红。
周老卒又指着沈砚之:“你呢?你怕什么?你扛什么?说出来。”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怕……”他顿了顿,“我怕护不住她们。”
“谁们?”
“那些凡人。”沈砚之说,“那些把我养大的人。”
周老卒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比我想的有出息。”
他端起茶碗,一口饮尽。
“行,老头子陪你。你想护谁,就护谁。”
三人休息了一个时辰,继续上路。
走到下午时,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
苏清禾看他:“怎么了?”
沈砚之皱着眉,手按在胸口。
那里,衡气和浊气正在躁动。
“有人跟着我们。”他说。
周老卒手按刀柄,环顾四周。
田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但他信沈砚之。
“多远?”
“三里外。”沈砚之闭着眼感知,“三个人。两个金丹,一个……很强,比明真还强。”
周老卒脸色一变。
“元婴?”
沈砚之点头。
“冲你来的。”周老卒说,“多半是昆仑宗的。”
他握紧刀柄。
“怎么办?”
沈砚之想了想。
“继续走。”
“继续走?”
“他们没动手,说明还在犹豫。”沈砚之说,“等他们决定动手时再说。”
周老卒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沈砚之能感觉到,那三股气息一直吊在三里外,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跟着。
天黑时,他们在一处破庙里歇脚。
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满灰尘。周老卒捡了些干柴,在殿中生起火。
苏清禾靠墙坐着,取出干粮分给两人。
沈砚之接过干粮,却没有吃。
他闭着眼,一直在感知那三股气息。
三里。
两里。
三里。
两里。
他们来回徘徊,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不敢进来。”周老卒说,“破庙虽破,却有神像。修士不敢在神像前动手。”
沈砚之睁开眼。
“为什么?”
“神像供的是凡人。”周老卒说,“凡人的香火愿力,修士碰不得。碰了,道心会染尘。”
他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
“这就是为什么儒门、佛门、道门都要入世。不入世,就没有香火愿力。没有愿力,就修不成大道。”
沈砚之沉默。
他看着那尊神像,忽然想起至圣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活成真正的凡人。”
真正的凡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被九十九位母亲握过。
他忽然不害怕了。
夜里,苏清禾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周老卒靠在门边,抱着刀打盹。
沈砚之睡不着。
他闭着眼,感知着体内那两股力量。
衡气温和,浊气沉郁。它们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两条交织的溪流,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让谁。
他试着引导它们。
衡气动了动,顺从地流向指尖。
浊气却一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几道淡红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武圣气血融入后留下的。
他想起了武圣的话:
“别被力量吞了。”
他轻轻握拳。
不会的。
他还要活着。
活到七老八十,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老得走不动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才是那些母亲想看到的。
远处,三里外。
三道黑影站在一座土丘上,望着破庙的方向。
“还要等多久?”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等掌教令。”另一个声音答。
“掌教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沉默。
为首那人忽然开口:“他感知到我们了。”
“什么?他一个筑基——”
“他体内有衡气和浊气。”那人说,“感知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
“今夜不动手。等掌教来。”
三人隐入夜色中。
破庙里,沈砚之睁开眼。
他望向窗外。
三里外,那三股气息还在。
但有一道更强的气息,正在从远处接近。
很快。
很强。
他握紧苏清禾的手。
她也醒了。
“怎么了?”
“有人来了。”他说,“很强的。”
周老卒也醒了,握着刀站起来。
“多少人?”
“一个。”沈砚之说,“比之前那个元婴还强。”
周老卒脸色一变。
“金仙?”
沈砚之点头。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然后,在庙门外停住了。
沈砚之站起身,挡在苏清禾身前。
庙门无风自开。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老者。
玄青道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清虚子。
他看着沈砚之,目光阴沉。
“沈砚之,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砚之没有说话。
“入昆仑宗,交出衡气,饶你不死。”
沈砚之摇头。
清虚子冷笑。
“那你就去死吧。”
他抬手。
金光乍现。
就在这时——
神像忽然亮了。
那尊残破的、落满灰尘的神像,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直冲云霄,硬生生挡住清虚子的金光。
清虚子脸色大变。
“香火愿力?这破庙——”
他话音未落,神像中传来一个声音:
“够了。”
那声音很苍老,很疲惫。
却让清虚子浑身一颤。
“你……你是……”
神像没有回答。
光芒越来越盛,把清虚子逼得连连后退。
“滚。”
清虚子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光芒渐渐散去。
神像恢复了原样。
破庙里一片寂静。
沈砚之看着那尊神像,怔怔出神。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残破,落满灰尘。
但他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有人……在护着他。
他跪下,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
苏清禾也跪下,跟着磕头。
周老卒站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
天亮时,三人走出破庙。
回头看,那庙还是破破烂烂的,像随时会塌。
但沈砚之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人。
一个凡人。
一个愿意护着他的凡人。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清禾跟在他身侧。
周老卒跟在后面。
三人走过田野,走过山岗,走过晨雾弥漫的小路。
前方,是北冥洲的方向。
那里有边关,有铁衣门,有周老卒的儿子。
还有更多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