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昏暗。
只有那幅至圣画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众人站在门外,无人敢进。
天经院山主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步走进去。
岳麓书院山主、春秋书院执笔人紧随其后。
佛门四寺的方丈们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道门三山、修仙十宗、古武三脉的人鱼贯而入。
苏清禾想挤进去,却被挡在人群外。
她踮起脚,只看见沈砚之的背影。
他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向那幅画像。
画像很大,足有一丈高,画中是一个老者,身着儒袍,手持书卷,眉目慈和。他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此刻却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淡淡的金光。
金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像阳光穿过云层。
沈砚之在画像前三丈处站定。
他抬起头,与那双眼睛对视。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至圣画像三千年未开目。
今日,他睁眼了。
他要说什么?
金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
那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千年的松涛:
“九十九世。”
沈砚之没有说话。
“贫僧等了你九十九世。”那声音说,“每一世,我都想开口,但每一世都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长大。”
金光微微晃动。
“天道不许衡气转世活过七岁。前九十九世,我若开口,天道便会察觉,那一世会更早夭折。”
“我只能等。”
“等你能活到十九岁。”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现在你开口了,是想说什么?”
金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声音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恨不恨?”
沈砚之怔住。
“恨什么?”
“恨这天地。”那声音说,“恨它让你九十九世早夭,恨它让你一次次被葬进土里,恨它让你母亲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不恨。”
那声音微微一颤。
“为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因为那些母亲。”他说,“每一世,都有人在我棺里塞东西。木簪、长命锁、虎头帽、缝了一半的鞋……那些东西跟着我转了一百世。”
他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根木簪。
“这根簪子,是第31世的母亲放的。”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半块残玉。
“这块玉,是她丈夫放的。”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目光很平静。
“她们把我当孩子养。养到七岁,死了,就再等下一世。等了九十九世,终于等到了我活到十九岁。”
他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
“我为什么要恨?”
金光剧烈地闪烁起来。
良久,那声音说:
“那你知道,那些母亲现在在哪吗?”
沈砚之摇头。
“不知道。”
“她们都在这里。”
沈砚之愣住。
金光缓缓扩散,笼罩了整个文庙。
在金光之中,他看见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炕上缝虎头帽,一边缝一边哼着歌。
一个老妇人,跪在坟前烧纸,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一个中年男子,把一块玉佩偷偷放进棺中,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接一个,九十九个身影,在金光中浮现。
她们都在看他。
目光温柔,像看自己的孩子。
沈砚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最前面那个年轻的妇人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笑容很暖。
“孩子。”她说,“你长大了。”
沈砚之的眼眶忽然烫了。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妇人笑了笑,收回手。
“去吧。”她说,“我们都在看着你。”
金光渐渐淡去。
那些身影慢慢消散。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画像前。
周围所有人都沉默着。
很多人低下头,不忍看他。
苏清禾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木簪,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过去。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良久。
沈砚之抬起头。
他看向至圣画像。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说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想告诉你——你不欠任何人的。”
“那些母亲不是为你而死的,她们只是做了母亲该做的事。”
“那些僧尼也不是为你念经的,她们只是做了僧人该做的事。”
“那些等了你三千年的人,也不是因为你才等的,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你不欠他们的。”
“你只欠你自己一件事。”
沈砚之问:“什么事?”
那声音说:
“好好活着。”
沈砚之怔住。
“就这个?”
“就这个。”
金光微微晃动。
“活到七老八十,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老得走不动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活成一个真正的凡人。”
“这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簪。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木簪插回发间。
他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
“我记下了。”
金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至圣画像,又恢复了原样。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文庙里一片寂静。
天经院山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他看向沈砚之,目光复杂。
半晌,他开口:
“沈砚之,你可愿入儒门?”
众人哗然。
天经院山主亲自开口招揽,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沈砚之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破了儒门第一关。”山主说,“你那一句‘他会回来的’,就是明心证道。”
沈砚之摇头。
“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才见真心。”山主说,“明心二字,不在刻意,在自然。”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考虑考虑。”
山主点点头,没有强求。
这时,昆仑宗掌教站了出来。
“沈砚之,”他开口,声音阴沉,“你身上有衡气,有浊气,这是天地异数。昆仑宗乃上古道统,愿收你入门,助你掌控这股力量。”
沈砚之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掌教皱眉,“然后你就是昆仑宗弟子,受宗门庇护。”
沈砚之摇头。
“我不需要。”
掌教脸色一变。
“你——”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沈砚之打断他,“你们想要我体内的衡气。不是想帮我,是想炼化我。”
掌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之看向其他人。
儒门、佛门、道门、古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的热切,有的复杂,有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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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结束啦~
第二卷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