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在药人家又待了七日。
七日里,他每天卯时起床,举石锁、站桩、吐纳、喝药汤。家主把能教的全教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练。
第八日清晨,他正在院子里站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药人家门楼外。
片刻后,一个灰衣人快步走进后院,单膝跪在家主面前。
“家主,出事了。”
家主放下药碗:“说。”
“中神州五道大会提前召开,各宗各派都在往那边赶。小的打听到一个消息——”灰衣人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昆仑宗太上长老出关了。”
家主脸色一变。
“哪位太上长老?”
“听说是清虚子。”
家主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沈砚之看着他的脸色,问:“清虚子是谁?”
家主沉默了很久。
“清虚子,昆仑宗上一代掌教,三千年前就已踏入金仙境。传闻他一直在闭关参悟大罗,已经三千年没有现世。”
他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他出关,多半是冲你来的。”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五道大会什么时候开?”
“三日后。”
家主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你去不去?”
沈砚之想了想。
“去。”
家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五道齐聚,各怀鬼胎。昆仑宗要抓你,修仙十宗盯着你身上的秘密,儒门佛门道门各有算计。你去,就是把自己送进虎口。”
沈砚之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她也会去。”
家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丫头?”
沈砚之没答话,但耳根微微有些红。
家主笑着摇头。
“行,去吧。反正老头子也拦不住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沈砚之。
“这是药人家家主的令牌。若遇危难,可凭此令找铁衣门、霸王宗的人。古武三脉同气连枝,他们会帮你。”
沈砚之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多谢。”
“别谢。”家主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当日下午,沈砚之启程前往中神州。
他走的是官道,没有御剑,没有骑马,只是步行。家主说古武者的脚力就是最好的坐骑,走多了自然快。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黄昏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追上来,身上穿着边关守军的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缺了口的朴刀。
老者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然后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半天。
“你……”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沈砚之看着他。
“你是谁?”
“我?”老者咧嘴一笑,“铁衣门老卒,姓周,没名字。大伙都叫我周老卒。”
沈砚之想起那个梦里听见心跳的人。
“你来找我?”
“找了好几天了。”周老卒说,“做梦梦见你往北走,我就往北追。追了三天,总算追上了。”
他打量沈砚之,点点头。
“长得和梦里一样。”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卒也不等他说话,往他身边一站。
“走吧,我陪你。”
“陪我?”
“你不是去中神州吗?那边乱得很,多个人多个照应。”周老卒拍拍腰间的刀,“这刀跟了我六十年,砍过的妖兽比你见过的都多。”
沈砚之看着他。
老人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板还挺得很直。那双眼睛虽老,却亮得很,像两团还没灭的火。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周老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梦见你了,觉得该来,就来了。”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
“走吧,小子。天快黑了,前头有个镇子,还能赶得上吃口热乎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
沈砚之忽然问:“你儿子呢?”
周老卒脚步顿了顿。
“在边关。我没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息,又说:
“他要是知道我跑出来,肯定要拦。但我这把老骨头,再不动就真动不了了。”
沈砚之没再说话。
暮色渐深,官道两旁的田野慢慢暗下去。远处有炊烟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们走得很慢,却一直往前走。
同一时刻,中神州,太学府。
天经院深处,一间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书卷气。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守在外面的弟子连忙躬身:“山主。”
天经院山主点点头。
“各宗的人都到了?”
“到了大半。岳麓书院、春秋书院的人明日到。佛门四寺来了三家,白马寺方丈亲自来了。道门三山来了龙虎山天师和茅山掌教,青城山还在闭关。修仙十宗来了七家,昆仑宗掌教已到。”
山主沉默片刻。
“那个孩子呢?”
弟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据说还在路上。”
山主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星光稀疏。
“让他来。”他说,“该见见了。”
青岚谷的队伍三日前就出发了。
苏清禾坐在马车里,膝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里是那片枯竹叶和那块阿诚送的石头。
她时不时掀开帘子,望望窗外。
谷主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别急。”他忽然开口,“该见的总会见。”
苏清禾脸微微一红,放下帘子。
“弟子没有急。”
谷主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马车外,江晚吟骑马随行。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
忽然,她勒住马。
“停。”
车队停下。
苏清禾掀开帘子:“师姐,怎么了?”
江晚吟盯着前方的山林,手按在剑柄上。
片刻后,林中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僧,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僧人,个个眉宇间有煞气——那是金刚宗的僧人。
老僧走到近前,合十行礼。
“贫僧白马寺住持,法号无相。”
江晚吟眉头一皱。
白马寺方丈?
他不是应该已经到太学府了吗?
无相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
“贫僧绕道而来,是想见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江晚吟,落在马车里的苏清禾身上。
“青岚谷的丫头,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清禾下车,走到老僧面前。
无相看着她,目光慈和。
“你身上有草木之心的气息。”他说,“贫僧想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无相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递给她。
“此物,请你转交给那个孩子。”
苏清禾一愣。
“哪个孩子?”
无相笑了笑。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清禾低头看着那串念珠。念珠很旧,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玉,上面隐隐有檀香。
“这是……”
“历代白马寺方丈,每一任圆寂前,都会留下一颗念珠。”无相说,“这串念珠,是三百年来十七位方丈的遗物。”
苏清禾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给他?”
无相望向远方,目光悠远。
“因为有人为他念了九十九世经。”他说,“从第一世开始,每一世都有一个僧尼在远方为他念半部经。那些僧尼,有些成了方丈,有些只是寻常比丘,有些甚至没人记得名字。”
他顿了顿。
“但他们都在念。”
苏清禾握紧那串念珠。
念珠温热,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托着。
“我会交给他的。”她说。
无相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丫头,”他没有回头,“你也会被人记住的。”
苏清禾怔住。
老僧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像从未来过。
马车继续前行。
苏清禾坐在车里,低头看着那串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十七颗。
每一颗都温润如玉。
她轻轻把念珠贴在胸口。
枯竹叶在袖中微微发烫。
远处,中神州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三日后,太学府。
五道大会在文庙前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设了五把椅子,分别坐着儒门三院、佛门四寺、道门三山、修仙十宗、古武三脉的代表。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宗弟子,足有上千人。
苏清禾站在青岚谷的队列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他。
谷主坐在台上,闭目养神。
江晚吟站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冷着脸。
“别东张西望。”江晚吟低声说。
苏清禾收回目光,却没有低头。
她继续看。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她回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两个人并肩走来。
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卒,穿着旧皮甲,腰间挎着朴刀。
一个是墨发木簪的青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肩上没有鸟,但腰背挺得很直。
沈砚之。
他来了。
苏清禾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重重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却又很长,长到足够把彼此从头到脚看一遍。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向高台。
周老卒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高台上,五道代表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儒门三院的山主们眼神深邃。
佛门四寺的方丈们双手合十。
道门三山的天师们若有所思。
修仙十宗的掌教们目光复杂。
古武三脉的家主们微微点头。
昆仑宗掌教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者,身着玄青道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一睁开,竟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清虚子。
太上长老。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像在看一件器物。
沈砚之站定,抬头。
他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动不动。
广场上一片寂静。
良久,儒门天经院山主开口:
“沈砚之,你可知道你身负何物?”
沈砚之点头。
“知道。”
“那你可知今日为何唤你来此?”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因为你们想看看,那个被九十九位母亲养大的孩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昆仑宗掌教冷笑一声。
“狂妄。”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忽然——
文庙深处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白马寺那种钟,是文庙的晨钟。
晨钟已响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众人回头。
文庙的大门缓缓打开。
守庙老儒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煞白。
“开……开眼了!”
天经院山主霍然起身。
“什么?”
“至圣画像……开眼了!”
全场哗然。
苏清禾愣住。
她望向沈砚之。
他也正望向文庙的方向。
晨钟第二声还在回荡。
然后是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
第八声。
第九声——
钟声停了。
文庙深处,一道目光穿越重重殿宇,落在沈砚之身上。
那道目光很苍老,很疲惫,却又很温和。
像在看他。
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沈砚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忽然烫了起来。
那半块残玉,那枚北斗玉佩,那十七颗念珠——
都在发烫。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来了。”
他抬头。
望向文庙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