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药人家后院,沈砚之再次举起那对石锁。
这一次,他举得轻松多了。
石锁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像两只听话的麻雀。一千下做完,他只微微喘气,汗都没出几滴。
家主坐在廊下,点了点头。
“外壮入门了。”他说,“接下来练桩功。”
他让沈砚之站在院子正中,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抱圆,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站一个时辰。”
沈砚之依言站好。
一开始还好,站到半个时辰时,大腿开始发酸,膝盖开始发抖。一个时辰时,他浑身都在抖,汗如雨下,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家主走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好了。”
沈砚之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
家主递给他一碗药汤。
“你学得很快。”他说,“比我想的快得多。”
沈砚之接过药汤,一口喝完。
“是因为衡气?”
“一半一半。”家主说,“衡气帮你感知气血运行,但吃苦的是你自己。古武这东西,天赋可以帮一点,但主要还是靠练。”
他看着沈砚之,目光有些复杂。
“我本来以为自己等不到你来了。”他说,“一百零七岁,药人家历代家主最长寿的,也不过一百一十岁。我本以为今年就要走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沈砚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主笑了笑。
“老头子还有几天活头。这几天,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剩下的,你自己练。”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砚之。
“这是药人家历代家主的练功心得,还有武圣当年留下的几页手稿。都给你了。”
沈砚之接过,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这是……”
“药人家以后就是你的了。”家主说,“我不在了,你就是家主。”
沈砚之抬头看他。
“我——”
“别推。”家主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你是衡气转世,大劫将至,五道都盯着你。但药人家需要一个家主,哪怕只是挂个名。”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握住沈砚之的手腕。
“答应我。让药人家传下去。”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答应。”
家主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
“好,好……”
那夜,沈砚之在灯下读那本手札。
药人家历代家主的笔记,记录了三千年来他们如何暗中寻找衡气转世,如何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燃起希望。
武圣留下的那几页手稿,写的是他对古武的理解:
“修仙者求长生,求超脱,求跳出三界外。古武者不求这些。古武求的是——在活着的时候,做个真正的人。”
“人有生老病死,古武也有。但正因如此,每一次挥拳、每一次呼吸,才格外珍贵。”
“别怕死。怕死就活不好。”
沈砚之合上手稿,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孟老栓,想起那个擦碗动作慢了半拍的老人。
他想起苏清禾,想起她蹲在矿坑外划地形图的样子。
他想起阿诚,想起那个三年不开口的孩子。
他想起九十九位母亲,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却把木簪、长命锁塞进他棺中的人。
他们都是凡人。
他们都会死。
但他们活着的时候,把他养到了十九岁。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昆仑宗。
明真跪在大殿上,头垂得很低。
大殿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确定他融合了浊气?”
“弟子亲眼所见。”明真说,“清浊二目,气息暴走,金丹期弟子被震飞。”
沉默。
良久,那声音说:
“罢了。你下去吧。”
明真抬起头:“掌教真人,那沈砚之——”
“本座自有安排。”
明真不敢再问,叩首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那苍老的声音,和殿外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那声音轻轻说:
“请太上长老出关。”
西梵洲,白马寺。
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夜空。
钟声九响之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
一个小沙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方丈,该用斋了。”
方丈没有回头。
“不急。”
小沙弥不敢再催,垂手立在一旁。
方丈忽然开口:“你听到什么没有?”
小沙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摇头:“没有啊,方丈。”
方丈笑了笑。
“那就算了。”
他转身,往殿内走去。
小沙弥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方丈,您到底听到什么了?”
方丈脚步顿了顿。
“有一个人在哭。”他说,“哭得很轻,很远。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小沙弥挠挠头:“这……这有什么奇怪的?”
方丈回头看他一眼,目光深邃。
“因为那是第一百世的眼泪。”
中神州,文庙。
至圣画像依旧垂眸。
但守庙老儒今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举着灯,走到画像前,看了又看。
画像没睁眼。
但他总觉得,那嘴角似乎比往日弯了一点点。
不是笑。
是一种……欣慰。
老儒摇摇头,只当自己老眼昏花。
他没有看见的是,画像后面的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字。
很浅,像用水写的。
“念”。
北冥洲边关。
铁衣门老卒今夜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边关上,望着南方的夜空。身后是无边的黑暗,身前是茫茫雪原。
忽然,雪原上出现一个人。
一个青年,墨发木簪,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在老卒心口上。
走到近前,那青年抬起头,看着他。
“你听见了?”他问。
老卒想答,却发不出声。
青年笑了笑。
“我也听见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
老卒猛地惊醒。
他坐在炕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虎口有深深的刀痕。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杀第一个敌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但他没逃。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往南望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青岚谷。
苏清禾被谷主唤去。
“大劫征兆已现。”谷主说,“各宗各派将在三日后于中神州召开大会,共商对策。青岚谷需派一人前往。”
他看着苏清禾。
“你愿去吗?”
苏清禾愣了一下。
“我?”
“你遇过矿坑之事,见过武圣,又与衡气转世有旧。”谷主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清禾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寡言少语的侧脸,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捧着青翎鸟时红了的眼眶。
“我去。”她说。
谷主点点头。
“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苏清禾退出大殿,回到灵植园。
她站在东隅那丛婆婆纳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枯竹叶。
叶子绿得比以前更深了,叶脉间隐隐有光泽流动。
她把竹叶贴在心口。
“我要去见一个人。”她轻声说,“你陪我去,好不好?”
竹叶轻轻颤了颤。
像是在点头。
远处,药人家。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正在站桩。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在抖,汗在流,但他没有停。
忽然,他胸口一烫。
他睁开眼,取出玉简。
玉简上泛起温润的绿光,比前几日亮得多。
他把灵气渡入。
那边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气息——
是她。
她在找他。
他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我在。”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但他想让她知道。
他抬头望向北方。
天边,有一道流光划过。
很快,很亮。
像什么东西,正在向这里逼近。
他眯起眼。
体内的衡气和浊气同时躁动起来,像是在警告他。
麻烦,要来了。
与此同时,青岚谷。
苏清禾也抬起了头。
北方天际,有一道异光闪过。
她握紧胸口的玉简。
玉简温热。
那个方向——
正是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