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人家的门楼比沈砚之想象的要旧。
不是那种气派的老宅,而是真正历经沧桑的旧——门框上的漆早已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边缘磨得光滑如镜;门楣上那三个字“药人家”,只剩下右边半截还能辨认,左边半截已经模糊成了几道浅痕。
家主走得很慢。
沈砚之跟在他身后,穿过门楼,踏入一座三进的院落。
院子很大,却很空。正房廊下晒着几簸箕药材,空气里有淡淡的苦香。一个老妇人坐在台阶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择。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捣药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药人家现在还有多少人?”沈砚之问。
家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嫡系十三口,旁支二十余,仆役七人。”他说,“比三千年前少多了。三千年前,药人家嫡系有三百余口,旁支数千,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求咱们一枚丹药?”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落寞。
“后来古武没落了,年轻人都去修仙。咱们这行,不修仙、不延寿、还苦,谁愿意来?”
沈砚之沉默。
家主领着他穿过正堂,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三间房。正中那间房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家主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沈砚之。
“打开。”他说。
沈砚之接过钥匙,插入锁孔。锁很涩,他用了些力气才拧开。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久无人居的屋子。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灯芯黑成一小截。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是个中年男子,浓眉方口,目光炯炯,身穿古武者的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后人补题的:
武圣第七,讳无伤,坐化于此室。
沈砚之站在画像前,静静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这就是等了他三千年的人。
这就是在矿坑里化成光芒、最后消散的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家主在他身后说:“武圣当年住在这里三天。三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写东西。”
他指了指书案。
沈砚之走过去,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木匣。匣子很旧,边角磨损,和矿坑里那只一模一样。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手札,巴掌厚,兽皮封面。封面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一笔一画都用力极深,力透纸背。
“吾将赴寒渊,生死未卜。留此书与后人,若有人来,便是衡气转世。”
沈砚之一页页翻下去。
手札里记载的是武圣对衡气的理解。他说衡气不是道,而是道的土壤。他说清浊相争,唯衡可平。他说他年轻时曾见过一缕衡气化成的海棠花,花开时整个山谷的草木都在颤抖。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若你读到这些,证明我已不在。记住,古武不是最强之道,却是最像人的道。别忘自己是人。”
“人有七情六欲,人会老会死,人会怕会爱。这些才是你最该珍惜的东西。”
“别被力量吞了。”
“替我照顾好那些凡人。”
沈砚之合上手札,握在胸前,沉默了很久。
家主在门口轻声说:“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来。
玉佩巴掌大,青白色,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和沈砚之七岁刻的那块石头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武圣少年时戴的。”家主说,“他自己刻的北斗,说是七岁那年第一次仰望星空,记住了这个形状。”
沈砚之接过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说的话:“砚之,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教会你看星星。”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歪歪扭扭的刻痕,眼眶有些烫。
那天夜里,沈砚之宿在武圣住过的房间里。
家主说明日开始传他古武,让他先休息。
他躺在硬板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月光很淡,很柔,像母亲的手。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残玉——玄清子给的,第31世的母亲留下的。又取出那枚玉佩——武圣少年时戴的,刻着北斗。
两枚玉,放在掌心。
一枚刻着“念”,一枚刻着北斗。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枕边,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混沌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道光芒在眼前流转。
其中一道光芒慢慢凝聚,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沈砚之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那人走过来,抬手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好练。”他说,“那些凡人,还等着你回去。”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他起身,把那两枚玉贴身收好,推门出去。
家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布带,看上去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蜡黄,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古武有三境。”家主说,“外壮、内壮、抱丹。外壮炼皮肉筋骨,内壮炼气血脏腑,抱丹炼精气神。抱丹之上是武圣,那是传说,不必去想。”
他看着沈砚之。
“你体内有衡气,有浊气,已经融合。这股力量很强,但古武不靠这个。古武靠的是肉身,是气血,是你这副凡人的躯壳。”
“所以,从头练起。”
他从墙角拎起两个石锁,放在沈砚之面前。
“先练力气。举一千下。”
沈砚之低头看那两个石锁,每个少说也有五十斤。
他没有犹豫,弯腰抓起,开始举。
一下,两下,三下……
举到一百下时,手臂开始发酸。
举到三百下时,酸变成胀,胀变成痛。
举到五百下时,他觉得自己快抬不起来了。
家主坐在廊下,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
“疼就对了。”他说,“疼说明肉在长。不疼那是死了。”
沈砚之咬着牙,继续举。
六百,七百,八百……
汗水从额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朵花。
九百,一千——
他把石锁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家主走过来,递给他一碗药汤。
“喝了。”
沈砚之接过,一口灌下去。药汤又苦又涩,呛得他直咳嗽。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散向四肢,那些酸痛的地方竟然舒缓了许多。
“这是药人家的秘方。”家主说,“练完喝一碗,恢复得快。”
他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倒是能吃苦。”
沈砚之没有答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磨破了,和他七岁那年搬石头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原来他早就开始了。
傍晚,沈砚之盘膝坐在院子里,按家主教的方法吐纳。
古武的吐纳和修仙不同。修仙是把灵气吸进丹田,炼化成真气;古武是把气吸进肺里,沉入气血,用呼吸带动血液流动。
一呼一吸,都像有鼓槌在敲打血管。
他闭着眼,慢慢调整呼吸。
忽然,胸口贴着的玉简微微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取出那枚玉简——是苏清禾临别时给他的那枚,说有事可以用这个联系。
玉简上泛起淡淡的绿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把灵气渡进去。
那边传来微弱的气息,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纱。但能感觉到——是她。
她还平安。
沈砚之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把玉简贴回胸口,让它贴着自己的心跳。
药人家家主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
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同一时刻,青岚谷。
苏清禾站在灵植园东隅,望着夜空。
垂丝海棠已经谢了,花瓣落了满地。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花瓣被夜风吹起,又落下。
胸口贴着的玉简忽然烫了一下。
她低头取出,看见上面泛起淡淡的青光。
是他。
她把灵气渡进去,感知那一端的气息。
很远,很远,在南方某个方向。但很稳,很沉,像一座慢慢立起来的山。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玉简贴回胸口。
夜风有些凉,但她不觉得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阿诚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攥着一小把薄荷叶。
他走过来,把薄荷叶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后两步,低着头。
苏清禾蹲下来,看着那些叶子。
“后山的?”她问。
阿诚点点头。
“这个月采过好几回了,留些让它们长长。”
阿诚又点点头,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苏清禾看着他。
“怎么了?”
阿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师……姐。”
声音哑得像砂纸,却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开口。
苏清禾愣住。
阿诚自己也愣住了。他张着嘴,像是没料到自己能发出声音。
然后他眼眶忽然红了。
苏清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很好。”她说,“阿诚很好。”
阿诚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禾没有哄他。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着那丛盛开的婆婆纳。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