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的黑暗不是渐渐吞没光,是一步踏进去,光就断了。
沈砚之走在前面,手里托着第二枚月光石。莹白的光晕只能照亮周身三尺,三尺之外,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脚下的地面倾斜向下,铺着细碎的矿石渣,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被黑暗吸走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落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每一步落下,那些青灰色的矿渣就会泛起极淡的微光,像沉睡的磷火被惊醒,旋即又暗下去。
“这是寒铁矿的残渣。”她轻声说,声音在坑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叠起来,“遇生灵之气会亮。”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肩上的青翎鸟缩着脖子,眼睛却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黑暗。它的爪子抓得很紧,抓得沈砚之肩骨都有些疼。
走了约莫一炷香,坑道开始分岔。
沈砚之停下,举起月光石照了照。左边那条略宽,地面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很久以前被人踩过的痕迹。右边那条窄得多,矿渣堆积得更高,几乎堵住半截洞口。
他回头看向苏清禾。
苏清禾正闭着眼,掌心贴着坑壁。她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指向左边。
“这边寒气更重。”她说,“而且……有东西在呼吸。”
“呼吸?”
“很慢,很沉,像睡了很久的人翻身。”她顿了顿,“在深处。”
沈砚之没有多问,转身踏入左边岔道。
越往里走,坑壁上的冰层越厚。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霜,后来变成手指厚的冰壳,再后来——整条坑道都被青灰色的冰包裹着,像某种巨兽的食道。
月光石的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无数个扭曲的影子。沈砚之看见自己的脸在冰里变了形,眼睛拉得很长,嘴角向下撇,像一个陌生人。
他移开目光。
又走了半炷香,坑道到头了。
面前是一堵冰墙。
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种青灰色的、半透明的冰。冰层极厚,看不清后面有什么,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像石头,像枯骨,又像别的什么。
沈砚之举起月光石贴近冰面。
光透进去,照亮了冰层深处的一样东西。
一根手指。
枯瘦的,灰白的,指尖微微弯曲,指节处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人的手指。
嵌在冰里。
苏清禾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砚之没有动。
他盯着那根手指,盯着那只手——冰层深处不止一根手指,还有手腕、小臂、手肘。那是一整条手臂,属于一个死去很久很久的人。
那人被冻在冰里。
或者说,那人把自己冻在冰里。
“这是……”苏清禾的声音有些颤。
沈砚之没有答话。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冰面。
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冷到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没有缩手。
因为他感觉到了——
冰层深处,那具冻着的人,还有心跳。
极慢,极弱,像一盏油尽灯枯前最后闪烁的火苗。但确实有心跳。
“他还活着。”沈砚之说。
苏清禾愣住。
她快步上前,也把手掌贴上冰面。感知——
有。
那心跳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跳。一下,很久很久之后,再一下。
“救他?”她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那根手指。指尖微微弯曲的方向,指向冰层的更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缝隙,像是人工凿出来的通道。
“他把自己封在这里。”沈砚之缓缓开口,“不是等死,是在等人。”
苏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缝隙。
“等人?”
“等能进去的人。”沈砚之收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白,他握了握拳,让血液流通,“他从这里开了一条路,然后用身体堵住入口。”
“堵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绕开那堵冰墙,走向那道缝隙。
缝隙很窄,勉强容一人侧身挤过。他把月光石先递进去,光晕照亮了缝隙后的空间——
是一间石室。
不大,三丈见方。四壁是天然岩石,没有冰层覆盖。地面很干,甚至有些温热。石室正中,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搁着一只木匣。
木匣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漆色早已斑驳。但匣面上刻着两个字——
“衡气”。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侧身挤过缝隙,踏入石室。
苏清禾跟进来,青翎鸟也从肩上跳下,落在那块青石旁,歪着头盯着木匣看。
石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之走到青石前,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刻痕很深,是刀刻的,一笔一画,用力极大,像是刻字的人把全身力气都用上了。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卷兽皮。
他取出兽皮,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古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但开头一行还能看清——
“吾乃药人家第七代家主,武圣座下弟子。大劫将至,衡气转世未至,吾以残躯封寒渊,待百年后有人来。”
沈砚之一行行读下去。
兽皮记载的是三千年前的事。那时大劫刚过,天地尚未稳定,寒渊裂缝突然开裂,涌出能冻毙万物的寒气。武圣以自身气血镇压,但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武圣消失前夜,对药人家家主说:那孩子下次来,会练武。
然后他独自去了寒渊深处,再未归来。
药人家第七代家主追踪至此,发现武圣已经将自己封入冰中,以血肉之躯堵住寒渊裂缝的最后一道出口。他留下这只木匣,记录前因后果,然后自封于冰墙之外,替武圣守门。
“若有人来,必是衡气转世或受衡气所托之人。匣中有武圣留下的一缕气血,可开寒渊之门。门后便是武圣坐化之处——他想见你。”
最后一行字,笔迹已经歪斜,像是刻字的人力气即将耗尽:
“三千年了,你终于来了。”
沈砚之握着兽皮的手微微发抖。
苏清禾站在他身侧,已经看完那些字。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沈砚之低头看着匣底——那里有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赤红色,温温热热的,触手如怀揣炭火。
武圣的一缕气血。
他伸手拿起那颗珠子。
珠子入掌的瞬间,石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青石后面的石壁缓缓裂开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隐隐透出红光。
寒渊之门。
青翎鸟忽然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急,很尖,像警告。
同时,他们身后传来冰层碎裂的巨响——
那堵封着药人家家主的冰墙,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