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的声音像滚雷,从身后一路碾过来。
沈砚之转身,把苏清禾挡在身后。
那道冰墙正从中间裂开,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纹扩散时都有冰碴迸溅,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冰层深处,那具枯瘦的躯体动了。
不是活过来那种动——是被冰裂带动着,一点一点往前倾。封了三千年的人,早已冻成冰雕,可此刻他像要挣脱什么,从冰里挣脱出来。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的青光。青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定住。
一道声音在石室中响起,不是从冰中传来的,是直接在两人心底响起:
“三千年……终于等到了。”
沈砚之没有后退。
他握着那颗赤红的气血珠,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药人家第七代家主?”
那青光闪了闪。
“是。也不是。” 声音顿了一下,“冰封三千年,肉身早已寂灭。如今说话的是我残留在气血里的最后一丝执念。”
他的目光——如果那两团青光能称为目光的话——落在沈砚之手中的珠子上。
“武圣的气血……你果然是衡气转世。”
苏清禾从沈砚之身后探出半张脸,望着那具冰封的枯骨,轻声问:“武圣……还在里面?”
青光转向她,顿了顿。
“草木共感?你是青岚谷的传人。” 那声音忽然柔和了些,“丫头,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苏清禾一怔。
但不等她追问,冰封的躯体猛地一震——那堵冰墙彻底碎裂了。枯骨失去支撑,向前倾倒,却在触及地面之前化作齑粉。
只剩那两团青光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向石室深处的寒渊之门。
“跟我来。” 声音说,“武圣等的人,不只是你。”
沈砚之和苏清禾对视一眼。
他握紧珠子,踏入那道门。
苏清禾跟上。
青翎鸟振翅飞起,落在沈砚之肩头。
斜坡向上倾斜,越走越暖。脚下的岩石从冰冷变得温热,再变得烫脚。红光越来越亮,到后来几乎刺眼。
然后他们走出斜坡,站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
下面是一片岩浆湖。
赤红的岩浆缓缓翻涌,热气蒸腾。湖中心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上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瘦得像一具骷髅,皮肤贴在骨头上,灰白发须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古武者的短褐,早已风化破碎,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肋骨。
他闭着眼。
胸口没有起伏,鼻端没有呼吸。
但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把岩浆的热气挡在三尺之外。
那两团青光飘到岩石旁,绕着那人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消散。
最后一丝声音飘进两人耳中:
“去吧……他在等你。”
沈砚之站在岩浆湖边,望着湖心的那个人。
武圣。
古武七圣之一,三千年前唯一证道武圣而后神秘消失的那位。
药人家家主说,他消失前夜留下预言:“那孩子下次来,会练武。”
三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清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怎么过去?”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气血珠。珠子微微发烫,像有生命。
他握着珠子,往岩浆湖迈出一步。
脚落下的地方,岩浆自动分开,露出一小块岩石。再迈一步,又分开一块。
珠子在指引路径。
他回头,向苏清禾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他握紧,拉着她沿着珠子开辟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湖心。
青翎鸟蹲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走到岩石前时,武圣睁开了眼。
那双眼没有眼白,漆黑如墨,但深处燃着两点赤金。他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
“你终于来了。”
沈砚之站在他面前,没有跪,只是站着。
“你是武圣。”
“我是。”那人说,“也是等了你三千年的人。”
他慢慢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沈砚之的胸口:“衡气第一百世。前九十九世,每一世我都知道。每一世我都想出手,但每一世都只能看着。”
“为什么?”
“因为天道不许。”武圣说,“衡气转世,天道要它散。前九十九世,每一世都是天道动的手。我若干预,那孩子活不过当夜。”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之额前那几缕碎发上。
“第一百世,天道终于累了。它让你活到了七岁,活到了十九岁。”
“可你身上的劫,还没完。”
沈砚之沉默。
武圣看向苏清禾。
“丫头,你过来。”
苏清禾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武圣看着她,眼中的赤金渐渐柔和。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他说,“青岚谷的枯竹,是你七岁那年枯死的?”
苏清禾一震。
“那株竹,是我当年种下的。”武圣说,“三千年前,我路过青岚谷,在灵植园种了三株青竹。它们替我守了三千年。”
他顿了顿。
“第一株,守了三百年,枯了。第二株,守了一千年,也枯了。第三株——就是陪你长大的那株。”
苏清禾的眼眶忽然烫了。
“它枯死前,把自己的最后一段枝干送给了你。那不是凡物,是它三千年修来的灵性。”武圣说,“丫头,草木有情,你不孤单。”
苏清禾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
沈砚之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握着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武圣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却是三千年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有一事要问你们。”他说。
两人抬头。
“寒渊裂缝之下,镇压着一样东西。”武圣说,“那东西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浊气所化,与衡气相生相克。当年我封印它在此,以自身气血镇了三千年。”
“如今我气血将尽,封印将破。”
他看着沈砚之。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用你手中的气血珠,加固封印,让它在底下再困三千年。代价是你将失去这颗珠子——你再也无法感应武圣的传承,也再无可能开启古武之路。”
“第二,打破封印,放出那缕浊气。它会与你体内的衡气相冲,你若能压住它,便能融合浊清,真正觉醒五道;你若压不住——你死,它出,方圆千里生灵涂炭。”
“你选哪一个?”
岩浆湖一片寂静。
沈砚之低着头,看着手中那颗赤红的珠子。
珠子温热,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没有替他选。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很久之后,沈砚之抬起头。
“我选第二个。”
武圣眼中的赤金猛地亮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之说:“第一个只能撑三千年。三千年后,还是有人要面对它。到时候我不在,她——”他看了一眼苏清禾,“——她也不在。剩下的人怎么办?”
武圣盯着他。
“你不怕死?”
“怕。”沈砚之说,“但有些事,比死更要紧。”
武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沙哑的笑声在岩浆湖上回荡,惊起层层热浪。
“三千年,”他说,“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对的。”
他缓缓站起身。
那具枯瘦的躯体忽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气血如潮涌,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
“既然你选第二条,”武圣说,“那我最后帮你一把。”
他抬手,一掌拍在沈砚之胸口。
那一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沈砚之体内的衡气猛地沸腾起来。那道在丹田深处沉睡十九年的气,终于彻底苏醒。
同时,岩浆湖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
那缕浊气,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