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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毒

九州沉壁

苏清禾在柳家集第三日,发现了不对。

头两日她忙着给剩下的伤者换药。村里十三户人家,被妖兽伤过的有十一人,大多是爪痕、咬伤,伤口泛黑——那是妖气入体的征兆。她用灵气将妖气引渡出来,伤口便渐渐愈合,被咬伤的村民也慢慢能下地走动了。

可第三日清晨,村长那个七岁的孙儿又烧起来了。

她蹲在床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脉象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忽快忽慢,快时如鼓点密奏,慢时几乎察觉不到。体温烫得吓人,额上能煎鸡蛋,嘴唇却白得发青,像腊月里冻了三天的死人。

“昨晚吃什么了?”她问。

村长摇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就喝了碗粥,小米的,跟平常一样。仙师,我孙儿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苏清禾没答话。她掀开孩子的衣襟,露出左臂上那道伤口——前几日明明已经结了薄痂,可现在痂下透出一缕诡异的青色,像冻伤,又像尸斑。

她轻轻按了按。

孩子没醒,只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奶奶”。

但苏清禾的手像被针扎了一下。

有东西从伤口里蹿出来,顺着她指尖往经脉里钻。冷,比前几夜驱散寒毒时更冷,冷到骨头发僵,冷到牙齿打颤。那不是普通的寒,是带着“刺”的寒,每走一寸都像有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划。

她猛地缩回手。

低头看自己指尖——那缕青色在她皮肤下游走,像活物,挣扎几息后慢慢淡去,融进血脉深处。

不是妖气。

她见过妖气,灰的、黑的、偶尔带腥红,但从来不是这种纯粹的青。这种青色干净得像冰雪,干净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她起身往外走。

村长在后面追着问“咋了咋了”,她没答,脚步很快,月白道袍擦过门框。

她去了村口那株老槐树下。

前几夜她在这里坐过,那时只觉草叶干涩、土地龟裂。现在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

感知——

草木的声音传入心底。

草根在瑟瑟发抖。不是怕旱,是怕更深处的什么东西。那些细嫩的根须拼命往浅层缩,宁可干死也不敢往下扎。槐树的老根在呻吟,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挤着、一点一点往外推。

再往下,是岩石。

岩石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很慢,很沉,像冰河解冻前那种将化未化的凝滞。它每一次“呼吸”,都让地面的草叶颤一下。

不对。

这不是天地自然的灵气潮汐,更不是寻常的矿脉寒毒。

这是……被封印的东西。

她睁开眼,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

起身,回到村里,她开始挨家挨户看那些伤者。

无一例外,伤口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青痕。有的淡,只在表皮浮着,像被冻了一下;有的深,已经蔓延到心脉附近,青色的细纹像树根一样在皮肤下铺开——这种人早就没气了,身子都僵了三天,尸体不敢往屋里停,搁在柴房里用草席盖着。

她问了每个人受伤的地点、时间、当时站在什么位置、伤口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青的。

答案渐渐拼凑出一个规律——

伤得最重的,是在村北五里外的老矿坑附近被袭击的。那个被妖兽咬断腿的猎户,当场就被抬回来,第二天整条腿都青了,第三天人就没了。

伤得轻的,是在村东大路旁被救下的。那个被爪风扫到的妇人,当时只破了点皮,三日后才开始发烧。

那个老矿坑。

“以前是采什么的?”她问村长,声音压得很低。

村长想了很久,皱着眉头,缺了牙的嘴一瘪一瘪的:“早废了,我爷爷那辈就不采了。听说是采寒铁的,后来挖太深,出了事,封了。我听我爹说,封矿那年他还没出生,是我爷爷亲口讲的……”

寒铁矿?

苏清禾眉头微蹙。

寒铁性阴,可炼制冰系法器、布寒冰大阵,但矿脉通常不会溢出这种东西。就算有残存的寒气,也最多让靠近的人打个寒战,绝不会渗进伤口、钻进血脉、让人昏迷不醒。

除非——

“带我去看看。”她说。

村长脸色变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一瞬间白得像纸:“仙师,那地方邪乎,村里老人都不让去,我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那洞口有东西,半夜会喘气……”

“我不进去。”她打断,“就在外面看看。”

午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让人发闷。

苏清禾站在老矿坑入口外二十丈处,没有再往前走。

那股冷意太浓了。

浓到不用感知,光凭皮肤就能觉出来——像有一堵无形的冰墙立在前面,把她往外推。她试着往前迈一步,那股推力就加重一分,像有一只手按在她胸口。

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片枯竹叶。

那是她随身带的,枕下那片,七岁枯竹所落。十五年了,薄如蝉翼,叶脉却清晰如初。她用两指拈着,轻轻放在地上。

枯竹叶颤了颤。

然后叶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在叶脉间蔓延,像无数细小的冰蛇在爬。

三息之后,整片叶子都白了。

苏清禾盯着那片霜,瞳孔微微收缩。

矿坑里逸散出来的东西,和那些伤者伤口里的青痕是同一物。这东西会依附在生灵身上,像种子一样,慢慢生长。它不是妖气,不是魔气,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灵气。

它太纯粹了。

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

纯粹到像……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某种东西。

她站起身,望向矿坑深处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封着。封了很久很久。

久到这附近的草木都学会了怕。

她想起临行前谷主给她的那枚玉简。青灰色的玉简,触手温热。谷主说“遇危难以灵气渡入”,说得很平淡,像在说“记得多穿件衣服”。

她没拿出来。

她只是把枯竹叶收回袖中,那片叶子上的霜已经化了,叶面湿漉漉的,像哭过。

转身往回走。

走回村里,她开始熬药。

不是治伤的药——是驱寒的姜汤。她让村长把村里所有能用的姜都找出来,切成薄片,架起两口大锅,熬了整整两大锅。然后挨家挨户送,一碗一碗盯着喝下去。

“仙师,这有用吗?”村长端着碗,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那只好眼的睫毛都熏湿了。

“有用。”她说,“让他们喝热的,别碰冷水,门窗关严实,夜里加床被子。”

她没说出口的是:寒毒入体,第一要紧的是护住心脉。那东西往心里钻的时候,人会觉得热,会想掀被子、喝凉水、开窗透气。可一掀一喝一开,寒气入得更深,人就醒不过来了。

姜汤药力不够,但能暖一时是一时。

夜里,她独坐柴房。

手炉在膝头,炭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比前几夜更近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握在手心。

灵气渡入。

玉简亮了一瞬,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然后暗淡下去。

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但她感觉到——玉简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也亮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也握住了什么东西。

很远。

很远。

她望向北边。

那边是云梦泽,是妖兽来的方向,也是矿坑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在动。

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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