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到北境那日,天是灰的。
不是中神州那种灰——那种灰里有光,像薄纱罩着日头。这里的灰是压下来的,从头顶一直压到地平线,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行的昆仑宗弟子说,这是灵气潮汐的征兆,大劫将至,天象先乱。
她听不懂。
她只看见路边的草都蔫着,叶尖发黄,根部的土干裂成网。
“这地方多久没下雨了?”她问。
昆仑宗弟子想了想:“三个月吧。自打妖兽越界,这边的天象就乱了。”
苏清禾蹲下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株野草的叶子。
干涩。
一碰就碎。
她从袖中取出水囊,倒了一点在草根处。
“道友,”那弟子有些急,“咱们得赶路,前面村子还等着——”
“一息。”
她没抬头。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再催。
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片刻,那株野草的叶子似乎挺起来一点。
苏清禾起身。
“走吧。”
第一个村子叫柳家集。
来时的路上,昆仑宗弟子说这村原有三十七户,妖兽袭过两回,死了九个人,剩下的逃了大半。
苏清禾到的时候,村里还剩十三户。
大多是老弱。
走不动的,不想走的,走也不知道往哪走的。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一只眼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红红的,像总在哭。
“仙师,”他握着苏清禾的手,握得很紧,“我孙儿让那畜生的爪子扫了一下,伤口黑了三天了,您、您给看看?”
苏清禾点头。
她见到了那个孩子。
七岁,男娃,瘦得像根柴火棍。左臂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下的肉已经烂了,腥臭扑鼻。
孩子已经不哭了。
他躺在一床破棉絮里,眼珠转了转,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清禾蹲下来。
她把孩子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小,凉得像块冰。
“疼吗?”她问。
孩子没答。
但她感觉到了——从孩子身体里涌过来的那阵疼。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在肉里扎。
她垂着眼睫,指尖凝出淡绿的光。
光芒渡入孩子的手臂,把那些黑色的死气一丝一丝引出来,渡进自己掌心。
冷。
极冷。
像把手伸进腊月的冰河里。
她没缩手。
一息,两息,三息。
孩子的手臂开始褪去黑色,新鲜的肉芽慢慢长出来。
孩子的眼睛亮起来。
苏清禾的嘴唇白下去。
“仙师,”村长颤声问,“您、您脸色怎么——”
“无事。”
她轻轻抽回手,拢进袖中。
指尖还在抖。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孩子的声音。
“姐姐。”
她回头。
孩子躺在棉絮里,偏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顿了一下。
然后弯起唇角,笑了笑。
“苏清禾。”
那天夜里,苏清禾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手炉在膝头搁着,她没去够。
月色很淡,被那层灰蒙蒙的天遮了大半,落下来的只剩薄薄一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是怕的。
是冻的。
那些死气还在她经脉里慢慢地化,要化一整夜才能化干净。这一整夜她都会冷,冷到骨头缝里去。
她不怕冷。
她怕的是——
“仙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仙师,夜里凉,您进屋歇着吧?”是村长的声音。
“不用。”她说,“我再坐坐。”
村长站在她身后,没走。
过了很久,老人叹了口气。
“我那孙儿说,他长大了也要当仙师,像您这样的。”
苏清禾没说话。
“我说您这样的是哪样的?他说,是那个蹲下来握他手的。”
老人顿了顿。
“他说,仙师的手很暖。”
苏清禾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凉着。
但好像没那么抖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她抬头望过去,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阿诚。
那孩子每次采薄荷给她,都悄悄放在窗台,从不当面给。她每次回放一小碟蜜渍青梅,也从不当面说。
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有没有记得去后山采薄荷。
又想起大师姐。
临走那日,江晚吟没来送她。但她的药篓里多了一枚妖兽内丹,刚猎的,还带着体温。
大师姐从来不承认。
她也不戳破。
又想起谷主。
那个捡她回来的老人,那株为她枯死的野草。
她被草木托付给这个世界。
她得好好活着。
狼嚎又近了些。
苏清禾把手炉抱紧,站起身。
她往村里走,走到那孩子养伤的那间屋门口,停了停。
屋里传来老人的鼾声,孩子的轻咳。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走回自己借住的那间柴房。
推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夜空。
那边是云梦泽,是妖兽来的方向。
她还要去。
她怕。
但她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