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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九州沉壁

青岚谷的卯时,是从一株龙胆草的露水里醒来的。

苏清禾蹲在灵植园东隅,指尖轻轻拨开龙胆草叶丛,晨露顺着叶脉滚进她掌心,凉丝丝的。

她低头把那滴露水点在草根处。

“今早有雾,夜里怕是要起风。”她轻声说,“你才换盆,根还没抓牢,我晚些来给你加个支架。”

龙胆草摇了摇叶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拢了一捧春溪。

青竹簪在发间温润生凉。她今早浸簪时发现,簪身冰纹比昨日又多了两道细丝,如枯枝逢春。

她没多想。

只是把簪子插牢,起身往药庐走。

“清禾师姐——”

身后传来小碎步。

她回头,一个梳双髻的小师妹跑过来,跑得太急,裙角沾了泥点子。

“师姐,大师姐叫你,说辰时去她那一趟。”

苏清禾点头:“知道了。你吃早膳了吗?”

小师妹一愣,摇摇头。

苏清禾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渍青梅,塞进她手心:“跑完这趟去膳堂,别空着肚子。”

小师妹攥着油纸包,耳尖红红,一溜烟跑了。

苏清禾望着她背影,想起十一岁那年自己也是这般,在谷里跑腿传话,总被师姐们塞糕点零嘴。

那时给她塞得最多的,是木伯。

木伯是灵植园的守园人,凡人之躯,侍弄花草六十年。她不识字,记不住灵草名录,但哪一株怕涝、哪一株喜阴、哪一株开花前要追一次薄肥,他门儿清。

她七岁起就爱搬小板凳坐他旁边,看他嫁接花枝。一老一少能在药田边静坐整个下午。

木伯话少,她话也少。

但沉默不闷。

风吹过药田,叶尖蹭着叶尖,像替他们说了所有的话。

苏清禾收回思绪,抬脚迈进药庐。

江晚吟背对着门,正在擦拭她那柄“悔晚”。

剑身霜色,剑鞘磨损得厉害,尤其是拇指摩挲的位置——那道深痕,是百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

“师姐。”苏清禾站在门槛边。

江晚吟没回头。

她继续擦剑,动作极慢,极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昨日你给王师兄疗伤,用了多少灵气?”

苏清禾顿了一下:“……三分。”

“撒谎。”

剑收入鞘,铮然一声。

江晚吟转过身来。霜色道袍,鬓边一缕早生白发,眉目冷得像北冥洲的冻湖。

“你用了五分。”她盯着苏清禾,“他伤在左臂,火毒入脉,五分灵气刚好能尽拔其毒。三分只能止住表症,三日后必复发。”

苏清禾垂眸。

“师姐明察。”

“我察什么?”江晚吟声线凉薄,“你救的是你的病人,耗的是你的寿元。与我何干。”

药庐里寂静了几息。

苏清禾抬起头,望着大师姐鬓边那缕白发。

她想说:师姐每年托谷主转送的灵草幼苗,我都养在东隅那片圃里,今岁开了十七朵。

她想说:师姐猎来的妖兽内丹,悄悄塞进我药篓,我一颗都没用,全存在匣中,攒了三十九颗。

她想说:师姐在冰原守七日采来的蓝月草,我制成了丹,分了二十八丸给谷里受伤的同门,还剩两丸,放在你窗台。

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江晚吟不喜欢被道谢。

“师姐唤我来,是有事吩咐?”苏清禾把那些话咽回去,换成这一句。

江晚吟看了她片刻。

“北境云梦泽有妖兽越界,伤了三处凡俗村落。修仙十宗遣弟子协剿,青岚谷出一人随队医修。”

她顿了顿。

“谷主定了你。”

苏清禾点头:“弟子已知。”

“知了还站这儿?”江晚吟把剑挂回腰间,语气淡漠,“不去收拾行装?”

苏清禾轻轻笑了。

“师姐,”她弯起唇角,“你是在担心我。”

江晚吟脚步一顿。

“没有。”

“有的。”

江晚吟没回头。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出药庐,霜色衣角擦过门框。

苏清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没追上去。

只是轻声说:“多谢师姐。”

午后的灵植园很静。

苏清禾蹲在那株老茱萸旁,用小木勺一点一点给根部松土。茱萸今岁挂果不多,青涩的小珠子藏在叶间,要等到霜降才红透。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怕踩碎落叶。

她没有回头。

“薄荷采回来了?”

身后那人顿了一下。

然后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荷叶,轻轻放在她身侧的石板上。

苏清禾瞥了一眼。

叶片肥厚,水珠还滚在叶脉沟壑里。这是后山溪边那丛野薄荷,前几月她随口说过一句“那丛长得好”。

阿诚记住了。

她没说话,继续松土。

阿诚也没走。

十一岁的少年蹲在她三步外的石阶上,低着头,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画了又抹平,抹平又画。

苏清禾从袖中摸出那碟蜜渍青梅,搁在自己膝盖边,没回头。

“今日的份,自己拿。”

身后没有声音。

片刻,石板传来极轻的“嗒”一声——是青梅核轻轻搁在石沿的响动。

苏清禾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阿诚此刻一定正低着头,把那颗青梅含在嘴里,慢慢抿出核来。

他不喜欢太甜的。

所以她每年渍梅时少放半匙糖。

暮色四合时,苏清禾提灯巡园。

灵植园的夜有它自己的呼吸。叶尖在风里细细地颤,根系在土里缓缓地伸,虫鸣从草隙漏出来,又咽回去。

她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便停下,以指尖触一触叶尖,像在与每一株草木道晚安。

走到东隅最深处时,她停住脚步。

垂丝海棠开了。

第一朵。

花梗细长,花苞低垂,粉白的花瓣在灯笼光里薄如蝉翼。

她把灯笼搁在树根旁,蹲下来,轻轻拨开树下的草丛。

三年前她亲手埋在这里的那只灰兔,尸骨早已化入泥土。

她又在旁边埋了一只幼鹿。

鹿角还没长硬,被兽夹夹断了后腿,她抱回来治了三日,没救活。

她以为那丛紫色蘑菇是野生的。

直到去年,一位路过的药王寺僧人说:此菇名“鹿泣”,唯沾过鹿血之地能生,十年方出一茬,可解蛇毒。

她采了半丛,晒干收在药箱。

还有半丛留在原地,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紫光。

她轻声说:“木伯,海棠开花了。”

风穿过枝桠,花瓣落了满肩。

她想起木伯生前念叨的那句话。

“我年轻时在江南见过垂丝海棠,开花像下雪,美得很。”

她没见过雪。

但她想,这样细密的花瓣落下来,大约就是雪的样子吧。

“清禾。”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苏清禾回身,敛衽行礼。

青岚谷主站在三丈外的月洞门边,青灰道袍被夜风拂起一角。他望着那株初绽的海棠,目光悠远,像透过花枝看见了多年前的某场雪。

“谷主。”苏清禾垂首。

“信看了吗?”

“尚未。”

谷主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过来,站在海棠树下,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初绽的花。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十八年前那夜,老夫为何会走那条山道?”

苏清禾抬起眼。

这是她晨间问过的问题。

谷主没有看她。他望着那朵花,像望着遥远的故人。

“不是老夫要走那条路。”他说,“是草木求老夫去的。”

夜风忽然静了。

“老夫那夜在丹房炼丹,丹炉炸了三次,次次不成。”谷主的语气很平淡,“第四次开炉时,窗外那株百年老桂无风自摇,摇落了满树花。”

“老夫起初不解。那株桂是青岚谷开谷祖师手植,三百年来不曾异动。”

他顿了顿。

“然后老夫听见了。”

“听见什么?”苏清禾的声音很轻。

“心跳。”谷主转过头来,看着她,“很远,很弱,像风里一根细丝。但那不是人的心跳。”

“那是草木的心跳。”

苏清禾怔在原地。

“老夫循着那根丝走,走了六十里山路。”谷主收回手指,负手而立,“走到一处荒废的山道边,看见一株野草。”

“它疯长到膝盖那么高,密密围成一座绿巢。”

“巢里是一个襁褓。”

他侧过脸,望向苏清禾。

“你。”

苏清禾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没有哭。

只是攥紧了袖口,指尖抵进掌心。

“谷主,”她的声音有些哑,“那株野草……”

“死了。”谷主说,“你被抱回谷中那夜,它便枯了。”

“老夫把它移栽在灵植园东隅,就种在那株枯竹旁边。”

他顿了顿。

“来年春天,它又活了。”

苏清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东隅那丛婆婆纳。

每年三月开蓝花,细碎如星,她从七岁起便日日浇水。她以为那是谷主随意撒的草籽。

谷主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你不是被遗弃的孩子,清禾。”他说,“你是被草木托付的。”

苏清禾低下头。

她用力抿着唇,把涌到喉咙的那股热意压下去。

良久。

“弟子明白了。”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谷主没有再多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她掌心。

“此去北境,若遇危难,以灵气渡入此简。”

苏清禾垂首接过。

“去吧。”

她转身走出月洞门。

走出三步,又停住。

“谷主。”她没有回头。

“那株婆婆纳——”

“嗯。”

“它叫什么名字?”

谷主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了几息。

“没有名字。”他说,“它只是一株野草。”

“它等了三百年,等到了该等的人。”

苏清禾没有回答。

她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

谷主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片早已枯透的草叶。

那叶子薄如蝉翼,叶脉间还隐约残留着十八年前那一夜的气息。

他把草叶轻轻放在树根旁。

风来,叶起,落进那丛盛开的婆婆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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