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是在膳堂角落那张瘸腿的榆木桌上,学会如何让一碗粥凉得慢一些的。
把碗挪到靠近蒸笼的位置,蒸汽能保三刻钟的温。这是他来青云宗第三年才发现的规律——前两年他总吃冷饭,倒不是没人告诉他,是他没问。
“砚之,发什么愣?”
一只青边粗碗搁在他对面,碗里是冒尖的米饭,浇了半勺红烧肉卤汁。
沈砚之抬头。
孟老栓把围裙往肩头一搭,在他对面坐下。老人六十三了,腰板还直着,只是手指关节粗大,是早年握刀握出的旧伤。
“师叔。”沈砚之把凉透的粥碗往旁边挪了挪。
“说了多少回,叫老孟。”孟老栓掰开一个馒头,热气从撕口处蹿出来,“膳堂没有师叔,只有做饭的。”
沈砚之没接话。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三年前他刚入外门,第一次进膳堂,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不知道该看哪。前面的人打完就走了,轮到他时,孟老栓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在他碗里,说:“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当时愣了三息,才憋出一句“多谢”。
如今三年过去,他在膳堂角落有了固定位置,孟老栓隔三差五端碗过来坐他对面,说的话也从“多吃点”变成“发什么愣”。
沈砚之觉得,这可能就是凡人口中的“熟”。
“今儿怎么又吃粥?”孟老栓瞅他那碗冷粥,眉头皱起来,“外门月俸不够使?我跟掌院说说,膳堂这边给你加个帮厨的活儿——”
“够。”沈砚之打断,“今早不饿。”
其实是他忘了。
昨夜在藏书阁整理残卷,寅时才回房,倒头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时日光已过廊柱第三道刻痕,辰时早课已误,他索性不去。
不饿是假的。
他夹起一筷孟老栓拨过来的米饭,卤汁浸透了米粒,咸香滚热。
孟老栓不再劝,低头啃自己的馒头。
窗棂外头,几个内门弟子结伴经过,青云袍的下摆绣着银边,步履生风。沈砚之的目光掠过他们,又收回来。
孟老栓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没头没脑地开口:“我儿子当年也穿那样的袍子。”
沈砚之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来时比你大三岁,炼气九层,说再攒两年功绩,就能换筑基丹。”孟老栓把馒头皮一点点撕下来,动作很慢,“后来边关告急,宗里征调令下来,他第一个报了名。”
“他说,爹,打完仗回来,我给你挣颗金丹。”
孟老栓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
“三年了。”他把撕下的馒头皮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金丹啥样我没见着,人也没回来。”
膳堂里的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沈砚之放下筷子。
他看着对面的老人。孟老栓没看他,低着头,拿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会回来的。”沈砚之说。
四个字。
很轻。
轻到他几乎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
孟老栓抬起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午后斜阳,亮晶晶的,不知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咋知道?”
沈砚之没答。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开口,这句话就自己从胸腔里跑出来了,像憋了很久很久。
孟老栓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把碗底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起身时拍了拍他肩膀。
“托你吉言。”
围裙角擦过他手背,粗布磨砺的触感。
沈砚之独自坐了很久。
膳堂的人渐渐散了,日影从廊柱第三道刻痕移到第五道。他低头看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粥,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把凉了的饭热了又热,等他回家。
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只知道每次想起“母亲”这个词,掌心就会浮起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是木簪被握久了的温度。
他从发间取下那根素色木簪。
檀香经年不散,簪身被摩挲得光滑如缎。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木料,也查遍宗门典籍无果。只记得七岁离家那年,养母把这根簪子塞进他怀里,说: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哪个娘?
他没问。
养母也没说。
他只是把这根簪子一直带在身边,束发时用它,沐浴时放在枕边,入睡前总要看一眼才阖眼。
今夜的藏书阁,他没有点灯。
残经摊在膝上,第三页那行批注墨迹潦草——
衡气历九十九劫,第一百劫为人。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
一下,两下,三下。
像有人曾这样摩挲过他的额头。
窗外星子渐起。
他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檐角铜铃叮咚。他抬头望向北斗——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考了他最后一问。
他答不出。
祖父笑着摸摸他的头,说:
“不急,砚之。看一辈子,总能看懂。”
他看了十二年。
此刻斗柄斜指,七星连缀如勺。
答案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是想出来的,是记起来的。
“指向冬。”
他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刹那,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道缝。
不是痛。
是暖。
像被埋在地底一万年的种子,终于触到了第一缕春风。
他怔在原地。
那缕气极轻极淡,温如春溪,从裂缝中缓缓流出,顺着经脉漫向四肢。没有功法运转,没有灵气潮涌,只是——
它认得他。
就像草木认得土壤,游鱼认得江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七岁那年搬石头留下的。
七块石头。
他独自一人,把七块石头搬到后山的狼道上。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阵法,只记得祖父手稿里那页残破的星图——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旁边有一行小字:
“循规律者,凡人亦可撼山。”
他信了。
于是妖兽被困在原地打转,直到天明被村民乱棍打死。
他站在人群外,没有去看那具狼尸。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心想:
原来凡人之躯,也可以做到一些事。
藏书阁寂静如深海。
沈砚之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的指尖正搭在簪尾。那里刻着一个极细小的字,他从前从未留意——
“念”。
一笔一画,像母亲在烛火下一针一线绣的虎头帽。
他忽然很想问:那个刻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亥时将尽。
他轻轻把木簪插回发间,起身合上残经。
窗外无月,星河垂落。
檐角铜铃又响了。
他听见了。
可他没去看。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苍茫夜色,把那句憋了一整夜的话,极轻极轻地说了出来:
“冬月十二,亥时。”
这是他十九岁的生辰。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中神州文庙,至圣画像衣袖微动。守庙老儒揉了揉眼,只当是烛火映照。
西梵洲白马寺,古钟无风自鸣。钟声越过塔林,惊醒入定三十年的老僧。老僧睁开眼,望向东方,双手合十。
青云宗后山。
玄清子的洞府石门尘封三年,门缝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罅隙。
夜风灌进去,拂过他灰白的眉。
他在石榻上睁开眼。
——他等了十八年的人,今夜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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