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右眼金瞳,瞳孔撑开,金光未退,灼得眼球发干。金瞳里,倒映的赤足正缓缓下压——足弓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脚趾绷直,指腹微微离水,悬着,像在等什么。
等我抬头。
等我认。
我喉结动了动。没吞咽。气流卡在声带下方,铁锈味混着姜糖甜气,在舌根打转。
左脚布鞋,还悬在半空。
右脚,袜子仍是干的。
可积水里,我的倒影歪了。
不是水波晃。是倒影自己歪的——左半边脸沉在水下,右半边却浮在水面之上,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像在笑。
可我没笑。
我左手,还按在左眼上。指尖下的眼皮,跳得……停了。
不是慢。是断。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嘣”一声,断在耳膜里。
我右耳鼓膜一空。
檐角铜铃里灌满的雨水,突然“哗啦”一声,全漏了。
不是滴,是倾。
水柱砸进青砖积水,却没溅。水面猛地一沉,又猛地一弹——弹起三十七颗水珠,每一颗,都映着赤足脚趾的倒影。
水珠悬在半空。
三十七颗,齐齐转向我。
我数过三十七道鞋印。
现在,三十七颗水珠,全朝我来。
第一颗,撞上我左膝外侧那道湿痕。
湿痕“嘶”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湿痕蒸干了,可皮肤底下,浮出一道淡金细线——从膝骨往上,直通腰侧旧疤。
第二颗,撞上我右手掌心伤口。
伤口不流血了。血痂还没结,皮肉却自动合拢,只余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黄铜色的光。
第三颗,撞上我右眼眼角。
金瞳一缩。
不是疼。是“醒”。
金光从瞳孔中心炸开的那股热流,猛地往回收,像退潮,一寸寸抽走灼烫,留下一种……被擦亮的冷。
我右眼,金瞳未散。
但金光沉了。沉进瞳孔深处,像熔金冷却,凝成一枚琥珀色的核。核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一道极细、极直的竖影,正缓缓竖起,像刀锋归鞘前的最后一颤。
我左眼,依旧失焦。
可失焦的视野里,赤足脚踝上的红绳,突然一松。
不是垂落。
是“解”。
绳结自己散开,三圈褪色红绳,像三条疲倦的蛇,缓缓滑下脚踝,坠向水面。
红绳落水。
没沉。
浮着。
像三根活的血管,微微搏动。
绳身表面,渗出蜜色糖浆,和刚才那粒姜糖渣一模一样。糖浆顺着绳纹往下淌,淌到绳尾,聚成一颗更大的糖珠。
糖珠坠下。
这一次,它没落向三点十七分刻度。
它落向我左脚布鞋。
鞋面蜷曲发黑,裂缝里,白瓷正泛冷光。
糖珠悬在鞋尖上方两毫米。
停住。
我左眼失焦,视野模糊,可那颗糖珠,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里面,有东西在转。
不是糖浆搅动。
是影像。
糖珠里,映着一间屋子。
土墙,木梁,灶台冷灰。墙上挂着一只竹篮,篮底破了个洞,洞口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
竹篮旁,钉着一枚铁钉。
钉子锈了,但钉帽上,刻着一个字。
“默”。
字小,刻得深,刀口崩了两处,像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
我左眼,瞳孔涣散如雾。
可雾里,那枚“默”字,越来越亮。
亮得发烫。
我喉咙里,又“呃”了一声。
这次,有声音。
不是女声。
不是我的。
是“她”的。
就在我左耳后。
呼吸。
温的,慢的,带着姜糖的甜气,还有……一点灰烬的焦味。
她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拂过我左耳后那块皮肤——那里,三年前被灶膛火星烫过,留了一小片浅褐色的印。
那片印,现在,烫了起来。
不是烧。是“活”。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表皮,一下,又一下,轻轻顶。
像一颗种子,在皮下,发芽。
我左手,还按在左眼上。
指尖下的眼皮,没跳。
可眼皮底下,眼球在转。
不是我控制。
是它自己,在转。
朝着左耳后,那个发烫的位置。
赤足脚趾,又动了。
不是蜷,不是张。
是“点”。
右脚大拇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
“嗒。”
不是水声。
是钟声。
老座钟的铜钟摆,一直钉在右侧极限位置。
此刻,它“咔”一声,弹了回来。
弹到左侧极限。
停住。
钟面玻璃,干干净净。
没有灰白雾气。
只有时间。
三点十七分。
秒针,悬在“17”上,不动。
我右眼金瞳里,倒映的赤足,脚趾点水的瞬间——
门内白光,猛地一收。
不是熄。
是“吸”。
整扇门,整片白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里一拽。光缩成一点,缩成一线,缩成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白芒,直直射向赤足脚心。
赤足脚心,没有皮肤。
只有一枚胎记。
巴掌大,暗红,边缘泛着金边。
白芒,射进胎记中心。
胎记,亮了。
不是红光。
是金光。
和我右眼金瞳里,那枚琥珀色的核,一模一样的金光。
金光亮起的刹那——
我左脚布鞋裂缝里,第二颗水珠,终于坠了下来。
它比第一颗更大,更圆,表面张力绷得发亮,像一颗刚从活体里挤出来的、滚烫的眼泪。
它坠向水面。
坠向那颗悬在鞋尖上方的糖珠。
两颗珠子,要撞上了。
我右眼金瞳,瞳孔撑开,琥珀色的核里,那道竖影,正缓缓竖直。
我左眼失焦的雾里,“默”字刻痕,烧得发白。
我左耳后,那片皮肤,正顶着,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种子,马上就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