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缝里塞着的木刺,早被我抠得松动。指腹全是血,黏腻,温热。我五指猛地一收,指甲往里陷,想再抠深点,再疼点,好压住脑子里嗡嗡的蜂鸣。
木刺断了。
“咔”。
断口锐利,像一片碎玻璃。它割进我掌心,很深。血涌出来,不是滴,是线——一条细长、鲜红、带着体温的线,从我掌心伤口里,自己游出来,直直飞向水镜。
水镜吸住了它。
血线没入镜面,像被吞下去。镜面幽蓝漩涡一滞,随即,血线在镜中分叉,七缕,细如蛛丝,每一缕末端都亮着一点微光,像活物的神经末梢,直直贯入门内白瞳仁中央那道竖缝。
血线贯入的刹那——
我左眼炸了。
不是疼。是烧。一股滚烫的、带着黄铜腥气的热流,从瞳孔正中心,猛地捅进来,直插脑髓。我眼前一黑,全是金星,耳朵里“嗡”一声,比之前响十倍,像有上千只蜜蜂在颅骨里撞墙。
我咬舌。
舌尖一痛,血腥味炸开,铁锈混着甜腥,冲得我鼻腔发酸。神智回来了半秒。
左手抬起来,不是捂眼,是按。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盖发白,直直按向自己左眼眼球。
指尖碰到眼皮的瞬间——
水镜里,那枚针尖大小的炽红瞳孔,猛地一烫。
不是视觉。是皮肤感觉。我右眼眼角一跳,火辣辣地疼,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腰侧旧伤疤的位置,同时一裂。
不是破皮。是皮肤自己绽开一道细缝,像熟透的石榴裂开第一道口子。缝里,黄铜色的光透出来。我低头,只看见一点——钥匙齿纹的轮廓,歪斜,磨损,柄上那个“默”字,刻痕深得发黑。
齿尖,正对着我左眼方向。
我喉咙里“呃”了一声。
不是我发出的。
声音从气管深处往上顶,像一块石头卡在喉结下面,又硬又沉。它自己开了口,声带没动,嘴唇没张,可那句话,清清楚楚,从我嘴里挤了出来:
“第三十七次,你终于把眼睛,还给我了。”
女声。
不高,不哑,不颤。平的,冷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青砖,表面沁着水珠,底下是死沉的凉。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积水水面,凝了。
三十七道鞋印边缘,水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檐角铜铃里灌满的雨水,也不晃了。老座钟的铜钟摆,还钉在右侧极限位置,可玻璃镜面那层灰白雾气,彻底没了。镜面干干净净,映着我脸:嘴唇发青,眼白布满血丝,右眼瞳孔缩成针尖,左眼……左眼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眼白上,蛛网状的血丝正一根一根,从眼角往里爬。
右眼倒映着水镜。
水镜幽蓝漩涡里,那枚针尖大小的炽红瞳孔,正缓缓转动。不是左右,是顺时针,一圈,又一圈,稳得可怕。
门内白瞳仁,同步转动。
光晕跟着转,推着门槛内侧青砖上的霉斑继续剥落。砖胎露得更多了,灰白,崭新,纹路和我鞋底一模一样。
白光铺满了整个门框。
光流沉淀下来,不再是光,是形。
一双赤足。
脚趾纤长,指甲盖泛着淡粉,像初春的桃花瓣。足弓高耸,绷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脚踝纤细,皮肤白得发青,像上好的青瓷。
褪色红绳缠在左脚踝上,绕了三圈。绳子旧了,褪成淡褐色,纤维毛糙,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绳结打得死紧,结心处,嵌着半枚焦黑布鞋底。
我低头,看自己左脚。
鞋面蜷曲发黑,像烧焦的纸边。裂缝里,白瓷泛着冷光。裂缝边缘,正渗出第二颗水珠,比第一颗更大,更圆,表面张力绷得发亮。
红绳末端垂下来,悬在积水上方半厘米。
一粒姜糖渣,粘在绳结下方,芝麻大小,蜜色,油亮。糖渣表面,正缓缓渗出一点水光。
它化了。
糖水滴落。
“嗒”。
没落进水里。悬在半空,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然后,像被一根线吊着,缓缓下沉,朝着水面三点十七分刻度的涟漪中心,坠去。
涟漪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