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坠下来。
不是滴,是坠。像一块烧得发白的铁,从高处松脱,直直往下沉。
我左脚布鞋裂缝里那点水,悬了太久。白瓷边缘绷着,鼓着,表面张力把幽蓝和炽白两股光拧成麻花——水镜的蓝,门内初亮的白,全被它裹在球心,转得发烫。
它坠了。
0.3秒。我眼珠没动,可瞳孔缩得发疼,视网膜上拖出一道残影:水珠拉长,变形,中间一细,两头圆,像被谁掐着脖子硬生生拽开。幽蓝在左,炽白在右,中间一道灰线,是光撕裂时漏出来的空。
它撞上青砖积水。
没溅。
“噗”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掉进泥潭。水面凹下去,一个圆,边缘齐整,纹丝不动。水没漫出来,也没散开,就那么塌着,像被吸走了一块。
凹坑中心,涟漪才起。
第一圈,细如发丝,绕着坑沿打转;第二圈,稍宽,浮起一点微浊的姜糖气;第三圈,凸起来了——三道弧线,一道弯成“3”,一道弯成“7”,一道弯成“1”。三点十七分。老钟表停住的刻度,正正嵌在涟漪里,像用铅笔描过,又像用刀刻过。
涟漪扩到第三圈时,我右眼倒映的水镜,猛地一缩。
不是晃,是抽。幽蓝漩涡中心那点炽红,倏地收紧,缩成针尖大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狠狠拽回瞳孔深处。
我左眼还盯着门内。
白光亮了。
不是从里面透出来,是墨被剜掉了。门内那片黑,像一块浸饱墨汁的厚绒布,突然被人用指甲,从中心,硬生生抠下一块。抠掉的地方,空着,亮着,冷白,润,像刚出窑的薄胎瓷碗底。
碗底,悬着一只眼。
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只有一枚瞳仁,白得发青,边缘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晕。
它睁着。
光晕往外推,推到门槛内侧青砖上。霉斑“咔”一声轻响,不是掉,是炸——灰白粉末簌簌剥落,底下砖胎露出来,崭新,干燥,纹路清晰。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鞋底。纹路一样。沟壑深浅,走向弧度,连最细的一道斜纹,都一模一样。
我右耳鼓膜“咚”一下。
不是心跳。是檐角铜铃里灌满的雨水,晃了一下。
“嗒。”
几乎同时,左膝外侧皮肤一热。
汗珠滚下来。不是一滴,是三颗。从膝盖骨上方渗出,顺着腿毛往下爬,划出三道湿痕。每道湿痕尽头,青砖积水里,就浮出一道鞋印。
湿的。水珠在鞋印边缘滚动,折射着水镜的幽蓝。
我后退。
腰腹发力,小腿肌肉绷紧,脚跟往积水里碾,想把身子拽回去。可左膝不听使唤。它往前顶,顶得髌骨边缘“咔”一声轻响,骨头撞上木头门槛的棱角,钝痛钻上来。
我膝盖骨,越过去了。
越过青砖与门槛木的交界线,半厘米。
韧带在皮下呻吟,像一根快断的旧琴弦。皮肤底下,毛细血管“啪”地爆开几根,淡粉色汗珠混着血丝,从毛孔里挤出来,沿着膝骨往下淌。
就在这时候——
檐漏停了。
“嗒……”声断在半空。积水水面静得像一块黑玻璃。
水镜里,幽蓝虹膜缩到极限,针尖大小,一动不动。
门内那只白瞳仁,眨了。
不是闭眼。是瞳孔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细,直,锋利,像刀劈开的口子。白光从缝里泼出来,不是洒,是射——七道,齐刷刷,钉进青砖积水。
水面一震。
三十七道湿鞋印,齐齐浮现。
全朝门内。鞋尖离门槛线,只有半厘米。
我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道时,喉头铁锈味翻上来,浓得呛鼻。我咬紧后槽牙,没咽。
四。五。六。
数到第十七道时,太阳穴突突跳,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我左手抬起来,想按住,可手抖得厉害,指尖悬在额角两寸,没落下。
七。八。九。
数到第三十七道时,胃里猛地一绞。不是恶心,是空。像被谁攥着胃底,狠狠拧了一把。我张嘴,呕出一口清水。
水落地,“啪”一声轻响。
没散。在积水里浮着,浑圆,剔透,像一颗没破的蛋。蛋壳里,倒映出第七道鞋印——清晰,完整,水珠还在鞋尖上颤。
我盯着那滴水。
水里第七道鞋印,鞋尖正对着我左脚布鞋蜷曲发黑的鞋边。
我右手还抠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