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昆。同一片海。同一个沙滩。
林东远躺在遮阳伞下,闭着眼。右肩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痒痒的。
小普趴在他肚子上,抱着新饼干——从北京带来的,说是国产的,比墨西哥的好吃。
齐铭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端着热可可。四十度的高温,他喝热的。
齐铭 你觉不觉得有点无聊。
林东远 不觉得。
齐铭 打了五天仗,然后回来躺着。这转折有点大。
林东远 那你想起。
齐铭 不想。
林东远 那就躺着。
阿列克谢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湿透,嘴里叼着烟——居然没灭。
阿列克谢 海水咸的。烟也是咸的。
凯特抱着平板,头都不抬。
凯特 你科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海水本来就是咸的。
阿列克谢 我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咸。
于连蹲在沙滩上削芒果——墨西哥的芒果,比国内的甜。皮削成完整一根,垂到沙子里。
于连 这个芒果,甜。
朴成赫立正站在海边,看着海平面。浪打在他脚上,他不动。
齐铭 朴成赫,你不躺吗。
朴成赫 站惯了。
齐铭 你站了十六年了。
朴成赫 嗯。
齐铭 不累吗。
朴成赫 不累。转化之后,不会累。
齐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齐铭 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朴成赫 活着就是意思。
齐铭愣了一下。这话他听过。
下午两点。海边一家小餐馆。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菜单是西班牙语的,没人看得懂。
服务员走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齐铭 谁会说西班牙语。
所有人摇头。
小普从林东远背心里探出脑袋。
小普 咕噜。
齐铭 你会?
小普缩回去。
服务员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林东远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桌,指着那桌人吃的菜,伸出七个手指。
服务员点头,走了。
齐铭 你点了什么。
林东远 不知道。
阿列克谢 能吃就行。
菜端上来。烤鱼,虾,鱿鱼,米饭,豆子,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于连尝了一口豆子。
于连 这个豆子,甜的。
凯特 墨西哥豆子本来就是甜的。
于连 哦。
阿列克谢 这个虾,好吃。
朴成赫 嗯。
他吃了两口,放下叉子。
齐铭 不好吃?
朴成赫 吃不出来。
齐铭 那你吃它干嘛。
朴成赫 活着需要吃饭。
齐铭又沉默了。
林东远看着他。
林东远 你今天是哲学家吗。
齐铭 不是。就是有时候会想。
林东远 想什么。
齐铭 想他们,九尾狐。
林东远 然后呢。
齐铭 然后想什么是人。
林东远咬了一口烤鱼。
林东远 想出来了吗。
齐铭 没有。
林东远 那就接着想。
沙滩上。太阳晒得人发懒。
阿列克谢躺在沙滩上睡觉,烟叼在嘴里,灭了。
凯特在刷平板,看新闻。
凯特 墨西哥新闻说,锡那罗亚换老大了。
林东远 嗯。
凯特 赫克托被关进去了。他侄子古斯塔沃也进去了。现在管事的是另一个,叫啥没记住。
林东远 嗯。
凯特 他们发声明说,以后不碰中国人。
林东远 嗯。
凯特 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东远 没有。
凯特 你就不自豪一下?
林东远看着她。
林东远 自豪什么。
凯特 你一个人,让整个集团改了规矩。
林东远 不是我一个人。
凯特 那是谁。
林东远 是那五十万人。是那三百二十七亿。是那四千具尸体。
凯特没说话。
林东远 他们记住的不是我。他们记住的是代价。
他闭上眼,继续躺着。
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一片橙色。
于连蹲在沙滩上,削今天的第五个芒果。皮还是完整一根。
阿列克谢醒了,烟又叼上,这次点着了。
阿列克谢 这日子,真好。
凯特 好什么。
阿列克谢 不用打仗。不用收容。不用怕谁突然冒出来。
凯特 你不怕?
阿列克谢 不怕。
凯特 那你怕什么。
阿列克谢想了想。
阿列克谢 怕没烟抽。
凯特翻了个白眼。
朴成赫还站在海边,站了一下午。浪打在他腿上,裤子湿了一半。
齐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齐铭 你看什么。
朴成赫 看海。
齐铭 好看吗。
朴成赫 不知道。
齐铭 不知道?
朴成赫 转化之后,好看不好看,分不清了。
齐铭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亮的,看着海平面。
齐铭 那你为什么看。
朴成赫 因为海在那里。
齐铭沉默了很久。
齐铭 你后悔吗。
朴成赫 后悔什么。
齐铭 转化。
朴成赫 不后悔。
齐铭 为什么。
朴成赫 因为活着。
他转头看着齐铭。
朴成赫 活着比什么都强。
齐铭没说话。
餐馆外面,露天的座位。七个人坐着,喝东西。
林东远喝啤酒。齐铭喝热可可。阿列克谢喝龙舌兰。凯特喝可乐。于连喝果汁。朴成赫喝水。小普舔杯子里的水。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
齐铭 今天是十五吗。
凯特看了一眼平板。
凯特 是。农历十五。
齐铭 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于连抬头看了看。
于连 圆。
阿列克谢 俄罗斯的月亮也圆。
凯特 月亮哪儿都圆。
阿列克谢 不一样。俄罗斯的月亮冷。
凯特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反射——
阿列克谢 停。我喝酒。
林东远靠在椅子上,看着月亮。
小普从他腿上爬上来,趴在他胸口,也看着月亮。
小普 咕噜。
林东远 嗯。
小普 咕噜?
林东远 看月亮。
小普 咕噜。
它缩回去,继续舔杯子。
齐铭 林东远。
林东远 嗯。
齐铭 你现在在想什么。
林东远 想一件事。
齐铭 什么事。
林东远 想这个假,能放多久。
齐铭 七天。还有三天。
林东远 三天之后呢。
齐铭 不知道。等通知。
林东远 嗯。
他继续看月亮。
沙滩上。只有他们七个。
阿列克谢在喝酒。凯特在刷平板。于连在削芒果——第十个了。朴成赫站在海边,还站着。齐铭坐在沙滩上,端着热可可。
林东远躺在沙滩上,看着星星。
小普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
齐铭 你睡不着?
林东远 睡得着。不想睡。
齐铭 为什么。
林东远 因为这样的晚上,不常有。
齐铭没说话。
远处,海面上有船,亮着灯,慢慢走。
林东远 齐铭。
齐铭 嗯。
林东远 你说那个赫克托,现在在干嘛。
齐铭 坐牢。
林东远 他想什么。
齐铭 想怎么出来吧。
林东远 出来之后呢。
齐铭 不知道。
林东远 他不会再惹中国人了。
齐铭 你怎么知道。
林东远 因为他记住了。
齐铭 记住什么。
林东远 记住那个晚上。记住那五十万人。记住那四百二十七亿。
齐铭 三百二十七亿。
林东远 哦。三百二十七亿。
齐铭 你记性不好。
林东远 钱太多,记不住。
齐铭笑了一下。是真的笑。
齐铭 你以前不这样。
林东远 以前什么样。
齐铭 以前你不太说话。不太笑。
林东远 现在呢。
齐铭 现在也不怎么笑。好吧,你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屠杀收容物的将军。
林东远没说话。
他看着星星。很多,很亮。
齐铭 你记得福利院吗。
林东远 记得。
齐铭 那时候你看星星吗。
林东远 看。没这么多。
齐铭 为什么。
林东远 城市里灯光太亮。
齐铭 现在呢。
林东远 现在这里黑。
齐铭沉默了一会儿。
齐铭 你说那个门,后来画完了吗。
林东远 没有。
齐铭 为什么。
林东远 因为王老来了。
齐铭 如果他没来呢。
林东远 不知道。可能还在画。
齐铭 画什么。
林东远 画门。
齐铭 关什么的。
林东远 关我想关的东西。
齐铭 现在呢。
林东远 现在不用画了。
齐铭 为什么。
林东远 因为门够了。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白。
阿列克谢喝完了酒,躺在沙滩上睡着了。凯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平板掉在旁边。于连削完最后一个芒果,靠着树睡着了,手里还拿着芒果。朴成赫还站着,看着海。
齐铭端着热可可,杯子早就空了。
林东远躺在沙滩上,小普趴在他肚子上。
齐铭 林东远。
林东远 嗯。
齐铭 以后怎么办。
林东远 什么以后。
齐铭 我们。阿尔法。基金会。
林东远 不知道。
齐铭 你想过吗。
林东远 想过。
齐铭 然后呢。
林东远 然后不想了。
齐铭 为什么。
林东远 因为想了也没用。
齐铭 那你做什么。
林东远 做能做的。
齐铭 比如。
林东远 比如现在躺着。看天亮。
齐铭没说话。
天越来越亮。海面从黑色变成灰色,变成蓝色,变成金色。
太阳出来了。
小普醒了,从他肚子上爬起来,看着太阳。
小普 咕噜。
林东远 嗯。
小普 咕噜?
林东远 太阳。
小普 咕噜。
它缩回去,继续睡。
齐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齐铭 我去热可可。
林东远 嗯。
齐铭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齐铭 林东远。
林东远 嗯。
齐铭 这个假,挺好的。
林东远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齐铭走了。
林东远躺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小普在他肚子上打呼噜。
海浪一下一下,打在沙滩上。
远处,阿列克谢在打呼噜。凯特在说梦话,说“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于连手里的芒果掉在沙子里,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朴成赫还站着,看着海。
林东远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很暖和。
走廊里的灯——不,没有走廊。
但阳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