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远花了将近六个小时加固那个钢球。

不是简单地在表面再涂一层——他把整个球体重新扫描了一遍，找出十七处刻痕深度不足的地方，用左手握着刻刀一点一点补深。右肩的伤口早就疼麻了，麻过之后又是疼，疼得他额头冒汗，汗滴在钢面上瞬间结成霜。

齐铭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偶尔扶一下他手腕。九尾狐的人已经撤了，走之前狐狸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林东远从工程区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他没回病房——那个在096收容室斜对面的临时床位——而是拐进了站点东侧的休息区。

一间狭小的舱室，暖气开得很足，墙上镶着一块大屏幕，可以点播基金会内部网络储存的影视和音乐。沙发是那种老旧的皮革款，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齐铭跟进来，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两杯热可可放在桌上。

林东远现在威胁少了，失效的时候。就怪老头，049还有……嗯，威胁还是多。

他花了六个小时加固那个钢球，右肩的伤口早就疼麻了，麻过之后又是疼。现在整个人陷在休息区的旧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齐铭这个基地还是太冷了。比尔博士在这。

齐铭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把其中一杯放在林东远手边的茶几上。白色搪瓷杯，印着基金会的logo。

林东远知道。我看会电影，听会儿音乐。放松一下。

齐铭你喜欢哪些中国歌？

林东远喜欢。黄家驹的，许巍的，林子祥的，刘德华。没了。

他伸手够到茶几下面的遥控器，开始翻屏幕上的目录。右肩的伤让他没办法舒服地靠着，他侧了侧身，把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

齐铭都是老歌。

林东远嗯，老歌。小时候在福利院，院里有一台旧收音机，经常放这些。院长是个老头，喜欢听粤语歌，也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就那么放着。

屏幕上的菜单一层层跳转。他翻到音乐分类，输入关键词“黄家驹”。列表弹出来，他随手点了第一首。

林东远《海阔天空》。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齐铭没说话。他捧着热可可，眼睛看着窗外——虽然窗外只有黑漆漆的冰层，什么也看不见。

黄家驹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林东远闭上眼睛。

齐铭许巍的也有。

齐铭指了指屏幕。

林东远放着吧，一首一首放。

齐铭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也闭上眼睛。

《海阔天空》放完，自动切到《喜欢你》。然后是《光辉岁月》。然后是《真的爱你》。

林东远一直闭着眼睛。热可可在茶几上凉了，他没喝。

放到许巍的《蓝莲花》时，齐铭忽然开口。

齐铭队长。

林东远嗯？

齐铭比尔博士在这儿干嘛。

林东远不知道。好像是来协助分析682的情绪数据。999的效果太好了，总部想弄清楚原理，以后可能推广到其他收容物。

齐铭他一个人来的？

林东远带了两个助手。你要见他？

齐铭没答。

《蓝莲花》放完了，自动切到林子祥的《男儿当自强》。那熟悉的前奏鼓点响起来的时候，林东远嘴角动了一下。

林东远这歌，小时候院里放，我们一群小孩拿扫把当枪，在院子里跑圈。

齐铭然后呢？

林东远然后摔了。膝盖磕在台阶上，流了不少血。王老就是那天来的。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我很久。

齐铭没接话。

《男儿当自强》放完了，切到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

林东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林东远你说，那些兽人，狐狸一他们，听歌吗。

齐铭应该……能听吧。他们还是人。

林东远还是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刘德华的声音在唱：“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

齐铭端起自己那杯热可可，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

齐铭队长，你觉得比尔博士当年砍掉不朽胶囊的项目，是因为真的失败了，还是因为……

他没说完。

林东远因为死了六个九尾狐。项目砍了，K失踪了，比尔留任。十六年了。

刘德华唱完了，自动切到列表第一首，《海阔天空》又响起来。

林东远再放一遍。

他闭上眼睛。

齐铭没动。两杯热可可彻底凉在茶几上。

外面是北极的永夜，零下四十度的寒风裹着雪粒砸在冰层上。这个小小的舱室里，黄家驹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唱着那几句词。

林东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闭眼之前，齐铭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黑暗漫上来，把他裹进一个没有怪物、没有收容、没有右肩伤口的梦里。

梦里他还在福利院后院蹲着，用树枝在沙坑里画门。

收音机在传达室窗口响着，放的是《光辉岁月》。

院长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林东远，吃饭了。”

他没动。他盯着自己画的那道门。

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休息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