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远听完了。明天问问比尔博士,那个不朽药。我想,也许可以杀死682。
《海阔天空》放完第五遍的时候,林东远从沙发上坐起来。右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没吭声,只是用左手撑着沙发扶手,稳住身体。
齐铭看着他。
齐铭现在?
林东远明天。太晚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北极的永夜让时间变得模糊,只有数字在跳。
齐铭比尔博士住C区。离这儿不远。
林东远嗯。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可可。
林东远你喝吗。
齐铭凉了。
林东远也是。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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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区在站点东侧,穿过三条走廊,下一层楼。林东远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认路,是因为右肩。止痛针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每一脚踩下去,伤口都跟着跳一下。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隔几米一盏,有些在闪。墙上贴着安全指示牌,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站点结构图。林东远在图前面站了两秒,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比尔博士的门在走廊尽头。门上的铭牌写着:比尔·■■——和档案里一样,姓被涂黑了,只剩名。
林东远抬起左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比尔。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基金会标配的白大褂,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女助手林队?
林东远比尔博士在吗。
女助手在。但是他……
她没说完,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比尔让他进来。
女助手侧身让开。林东远走进去。
房间不大,像一间临时改造的办公室兼起居室。一张桌子,上面堆满平板和纸质文件。一张行军床,被子没叠。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林东远认出那些是682和999的接触记录。
比尔博士坐在桌子后面。
他比林东远想象的老。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体面的银白,是枯草一样的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垂着,像两个装满了疲惫的袋子。他身上穿着和女助手一样的白大褂,但扣子扣错了,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比尔坐。
他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椅子上堆着文件,他没动,林东远也没动。
林东远站着就行。
比尔抬头看他。
比尔你右肩。096捅的?
林东远嗯。
比尔让我看看。
林东远不用。
比尔没坚持。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极短。
比尔你想问不朽胶囊的事。
不是问句。
林东远齐铭跟你说了?
比尔没有。我猜的。你刚收完096,又去处理173,现在来北极找682。你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半夜敲我的门。
他顿了顿。
比尔而且你刚才站在我门外的时候,我窗台上的监控拍到你在看那幅画。
林东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台上放着一幅很小的画,巴掌大,镶在木框里。画的是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背影,站在一片空白当中。
林东远K画的?
比尔没说话。
林东远把目光收回来。
林东远我想知道,那个药到底能不能杀死682。
比尔不能。
林东远为什么。
比尔因为它杀不死任何人。它不是武器。它是不朽。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数据图表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分子结构式,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比尔我研究了十二年。十二年,就为了这个东西。它能让细胞无限分裂,能让端粒永不磨损,能让一个生命理论上活到宇宙尽头。
他把那张纸递给林东远。林东远用左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
林东远理论上。
比尔对。理论上。实际上我们只在动物身上成功过。那批兽人——你见过的,九尾狐那六个——他们就是那批动物。
林东远抬起头。
林东远他们不是动物。
比尔我知道。但他们也不是完全的人。转化率不是百分之百。你看到的是成功的,那些失败的……
他没说下去。
林东远那六个九尾狐老队员。他们就是失败的。
比尔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冰层反射着走廊透进来的惨白灯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林东远K为什么替你顶罪。
比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林东远看见了。
比尔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东远想知道。
比尔跟你没关系。
林东远跟我有关系。我要杀682。你的药可能是钥匙。K失踪了,档案涂黑了,十六年没人提这件事。如果我连这个药的底细都搞不清楚,我怎么敢用它。
比尔看着他。
看了很久。
比尔你坐下。
林东远把椅子上那堆文件挪到地上,坐下来。
比尔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比尔K是我弟弟。
林东远没说话。
比尔亲弟弟。小我八岁。我们从小在基金会长大——我父亲是研究员,母亲是收容专家。他们死在一个Keter级收容失效里,那时候K才六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比尔我把他拉扯大。我教他做研究,我帮他争取项目。不朽胶囊是我俩一起做的,我负责理论,他负责实验。那天出事的时候,我在总部开会,是他一个人在实验室。
他停住了。
很久没说话。
林东远然后呢。
比尔然后他失误了。操作不当,转化率失控。六个九尾狐——第一批九尾狐——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转化失败,丧失了所有人性,攻击了在场所有人员。基金会不得不当场处决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
比尔六个人。六个活生生的人。我弟弟亲手把他们变成了怪物,然后看着他们被打死。
林东远他为什么要替你顶罪。
比尔因为他觉得是他毁了我的一切。项目是他的失误,人是他的责任,但他不想让我被牵连。他知道如果这个项目被定性为主持研究员重大失误,我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跟调查组说,是他自己擅自操作,我完全不知情。
林东远但你知情。
比尔抬起头,看着林东远。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太老了,哭不出来了。只有一种干涸了很久的东西,在里面结着痂。
比尔对。我知情。我不仅知情,那个操作流程是我设计的。他只是在执行我的设计。真正该负责的人是我。
林东远看着他。
林东远那你为什么不说。
比尔因为他说,如果我敢承认,他就死在我面前。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玻璃裂开之前那一声极细的响。
比尔他失踪那天早上,他来找我。他说哥,我走了,你好好活着。我说你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反正不会再回来了。我说你不能走,你是替我顶罪的。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替你顶罪才走的。如果你不让我走,我就白顶了。
他低下头。
比尔然后他走了。十六年。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东远没说话。
窗台上那幅画,那个站在空白里的背影,突然有了意义。
林东远那画。
比尔他走之前画的。他说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画画。以后你想我,就看这个。
林东远站起来。
他走到窗台边,低头看着那幅画。很小,很简陋,但那个背影画得很细——肩胛骨的形状,后颈的弧度,甚至衣服上的褶皱。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把最后的自己刻进纸里。
林东远他右手画的?
比尔对。他是左撇子,但画画用右手。他说右手画出来的东西更有感情。
林东远没回头。
林东远 你的药。如果用在682身上,会怎么样。
比尔愣了一下。
比尔什么?
林东远682杀不死。但它可以转化。如果它转化了,会变成什么。
比尔站起来,走到林东远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比尔不知道。理论上,682的细胞结构和任何生物都不一样。它可能不会转化,可能转化失败,可能变成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林东远也可能变成像九尾狐那样。有理智。可以沟通。
比尔你疯了。
林东远 为什么。
比尔682恨一切生命。就算它转化了,有了理智,它也会恨你。
林东远999碰它的时候,它没恨。
比尔沉默了。
林东远999让它安静下来。它发出了像狗一样的声音。不是咆哮,是呜咽。
他转过身,看着比尔。
林东远我见过682三次。第一次,它撕碎了一个D级人员。第二次,它撞穿了三十厘米厚的合金墙。第三次,它让999趴在它头顶,一动不动。
比尔你想说什么。
林东远我想说,也许它有想要的东西。也许它不恨所有东西。也许那个药……
他没说完。
比尔替他接下去。
比尔也许那个药能给它一个机会。
林东远点头。
比尔看了他很久。
比尔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这是赌博。
林东远我知道。
比尔赌输了,整个北极站点都没了。赌赢了,682变成一只听话的宠物。你敢赌?
林东远不敢。
比尔愣了一下。
林东远我一个人不敢。但有你,有九尾狐,有999,有烛龙。这么多人一起赌,概率大一点。
比尔烛龙是什么。
林东远我做的系统。十六年。
比尔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林东远读不懂的东西。
比尔你十六年做一个系统。
林东远嗯。
比尔我十六年做一个药,做废了。你十六年做一个系统,做成了。
林东远没做成。还在改。
比尔又笑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很短。
比尔你知道K失踪之前,跟我说什么吗。
林东远什么。
比尔他说哥,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个药,你就告诉他们,药没错,是我们用错了。药是给人机会的,不是给人当武器的。
他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比尔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今天告诉你了。
林东远没说话。
比尔你想用这个药给682一个机会。我不同意。但我不会拦你。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不大,银灰色,上面印着基金会的标志,还有一个编号。
比尔这是最后一批样品。一共三支。当年出事之后,我偷偷藏起来的。
他把盒子递给林东远。
林东远用左手接过来。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分量。
林东远谢谢。
比尔不用谢我。谢K。这是他拿命换的。
林东远把盒子收进战术背心里。
林东远你弟弟。也许还活着。
比尔没说话。
林东远十六年。没找到尸体。基金会找过吗。
比尔找过。全球搜。找不到。
林东远也许不想被找到。
比尔看着窗台上那幅画。
比尔也许吧。
林东远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林东远比尔博士。
比尔嗯。
林东远你弟弟画那幅画的时候,站在哪儿。
比尔没答。
林东远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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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还在闪。林东远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右肩,是因为那个金属盒子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十六年前留下来的问号。
齐铭在走廊拐角等他。
齐铭拿到了?
林东远嗯。
齐铭他说什么。
林东远说了一个故事。
齐铭没问是什么故事。他看着林东远的脸,看了两秒。
齐铭你信吗。
林东远信一半。
他往前走。齐铭跟在旁边。
齐铭哪一半。
林东远信他弟弟替他顶罪。不信他完全不知情。
齐铭为什么。
林东远因为他刚才讲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幅画。他弟弟画的。他看了十六年。如果他是清白的,他看那幅画的眼神应该是愧疚。但他看的不是愧疚。
齐铭是什么。
林东远站住。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正在闪的灯。
林东远是舍不得。
他继续往前走。
林东远明天去682那儿。试试这个药。
齐铭怎么试。
林东远先让999陪着它。情绪稳了,再打药。
齐铭打多少。
林东远一支。
齐铭然后呢。
林东远然后等。
齐铭没再问了。
两人走过那盏闪个不停的灯。灯在身后又闪了两下,灭了。
林东远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