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进Site 19时,天还没亮。
准确地说,北极圈附近没有天亮这回事。只有灰。不同层次的灰——冻土的灰,混凝土的灰,合金大门的灰。
林东远推开车门,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血没再洇出来。止痛针的效果还在,但药效边缘开始发痒,像无数只蚂蚁在伤口里爬。
林东远等了多久。
烛龙4小时57分。距离您提出方案已过去5小时。
林东远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座半埋在地下的巨型设施。五小时前他还在安第斯山脉的雪坡上蹲着,用左手往头上套面罩。五小时后他站在这里,右肩穿了个洞,账户里多了一千亿,脑子里装着一个赌命的计划。
林东远SCP办事效率真高。
齐铭从驾驶座下来,把车门摔上。
齐铭你要的东西。五小时备齐。九尾狐也到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设施入口右侧那排战术照明灯下站着的六个人。
林东远看过去。
九尾狐。
十六年前死了六个的那个九尾狐。现在来了新的六个。
他们站成一排,战术服和阿尔法小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左臂徽章上多了一只九条尾巴的狐狸。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就那么站着,像六根钉进冻土里的桩子。
林东远走过去。
六个人同时立正。
九尾狐队长林队。
声音很年轻。脸也年轻。二十五六岁,眼睛底下没黑眼圈,嘴唇没起皮,像是刚从温泉里泡完出来。
林东远等多久了。
九尾狐队长四小时。
林东远看了他一眼。
四小时。在零下三十度的室外站着,四小时,脸上一点冻伤都没有。
林东远进去。
九尾狐队长没动。
九尾狐队长林队。方案我们看了。轮流看,轮流浇,轮流画。我们九尾狐负责哪一段。
林东远从他身边走过。
林东远最难的那段。
九尾狐队长转过身,跟上来。
九尾狐队长最难的是哪段。
林东远浇钢的时候离炉子最近。画的时候手不能抖。轮班的时候不能眨眼。
他顿了顿。
林东远你们看着不像会眨眼的。
九尾狐队长没答。
一行人走进Site 19的大门。合金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把零下三十度关在外面。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球形收容室正在浇筑。不是给173住的那个球——那个球要等到了北极再做。现在浇筑的是实验球。一比一比例。用来测试流程,测试配合,测试所有人的命能不能拴在同一根绳子上。
熔炉架在球形收容室正上方,钢水从炉口往下淌,浇进预先搭好的模具里。不是浇一点停一下,是持续浇。钢水一层一层往上堆,红热的液体从球体底部漫起来,像地狱里的潮水。
整个空间的温度至少有四十度。
林东远站在观察台上,左手扶着栏杆,右肩的伤口在热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他看着那团不断上升的红光,面罩里的呼吸阀开始挂水珠。
齐铭真他妈热。
他站在林东远右边,战术服腋下湿了两大块。阿列克谢站在左边,烟叼在嘴里没点,滤嘴已经被汗泡软了。凯特的平板屏幕上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一下,又上一层。于连的脸红得像他那只苹果。朴成赫还站着,汗从额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战术背心上。
六个人。六个普通人。热得脱了一层皮。
九尾狐站在另一侧观察台。
六个人。六张脸。一滴汗都没有。
林东远看过去。九尾狐队长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那团钢水。他脸上干爽得像刚吹完空调。他身后那五个也一样,军姿站着,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林东远他们不热?
齐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齐铭热。
林东远怎么没汗。
齐铭沉默了一会儿。
齐铭在忍。
林东远收回目光。
忍。
十六年前那批兽人。转化率后面涂黑的那些编号。活了很久。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东远开始准备。
实验球浇筑完成用了三小时。
冷却用了两小时。
期间林东远没离开过观察台。他左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那团红光慢慢暗下去,从亮橙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右肩的伤口痒得他想拿刀刮,他没动。
九尾狐也没动。六个人站在另一侧,从开始到结束,没一个人坐下,没一个人靠墙,没一个人擦汗。因为他们根本没汗。
九尾狐队长林队。可以开始了。
林东远点头。
林东远阿尔法。九尾狐。按方案就位。
方案是这样的。
球体内部已经清空。现在要做的,是把173从它的收容室里转移到这个实验球里。不是真的173——真的那个还在Site 19地下一百米的专用收容室——是个一比一比例的仿制品。基金会工匠用三天时间雕出来的,材料和质感完全一样,只是不会动。
但流程要按照真的来。
轮流看。轮流浇。轮流画。
所有人的命拴在同一根绳子上。
第一组:九尾狐三人,阿尔法两人。进入球体内部,盯着那个仿制173。不许眨眼。一眨眼,替换组立刻顶上。
第二组:熔炉操作组。负责在“被盯着”的状态下,启动熔炉,浇注钢水,从脚底往上包。
第三组:冷却组。负责在浇注完成后,启动液氮循环,把钢球从红热状态迅速冷却到零下。
第四组:画师组。负责在冷却完成后,在钢球外壁刻满173的画像。
林东远是画师组。
他左手的刻刀是特制的,刀尖镶了金刚石,能在特种钢表面刻出永久痕迹。他要刻的不是一幅画,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画像矩阵——让173自己被自己看着。
林东远第一组。进。
九尾狐三人从观察台走下去。阿尔法两人跟在后面——齐铭,还有于连。
他们走进球体入口。那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洞,开在球体侧面,正对着仿制173的脸。
五人进去。圆洞没关。
齐铭已就位。目标在视野内。
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点闷,带着球体内的混响。
林东远盯着。
齐铭盯着呢。
熔炉开始预热。
林东远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个圆洞。洞口透出里面的灯光,五个人影围成一个半圆,面朝同一个方向。
没人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齐铭报告。九尾狐队员没有眨眼。
他顿了顿。
齐铭一次都没有。
林东远没答。
四分钟。五分钟。
齐铭于连眨眼了。替换。
于连从球体里退出来,脸通红,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另一个阿尔法队员顶进去。
六分钟。七分钟。
熔炉预热完成。钢水开始流淌。
第一股钢水从炉口落下,浇进球体上方的注入口。那是预先留好的孔洞,直通球体底部。钢水从孔里灌进去,从仿制173的脚底开始漫。
林东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想象。
红热的液体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五个人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张不会动的脸,盯着那张脸的眼窝位置,确保那个位置永远在他们的视野里。
齐铭钢水到腰了。热。
他的声音有点抖。
齐铭九尾狐还是没汗。
林东远盯着。
齐铭盯着呢。
八分钟。九分钟。十分钟。
钢水漫到胸口。
齐铭报告。九尾狐队员眼睛红了。
林东远什么。
齐铭不是眼泪。是红。眼球表面毛细血管扩张。但不眨眼。就是不眨眼。
林东远握紧栏杆。
十一分钟。钢水漫到脖子。
齐铭只剩下头了。还在看。
林东远撤。
五人从球体里撤出来。圆洞在身后关闭。
齐铭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满脸是汗,眼睛红得像充了血。于连靠在墙上喘气。阿尔法的另外两个队员直接坐在地上。
九尾狐三个走出来。
脸上没汗。眼睛也红——比齐铭他们还红,红得像要滴血——但就是没汗。他们走出来,站成一排,等着下一步指令。
林东远冷却组。
液氮启动。白雾从球体底部涌起来,把整个球裹住。钢球从暗红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银灰,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半小时后,冷却完成。
林东远画师组。上。
林东远从观察台走下去。
他右手还不能动,左手握着那把金刚石刻刀。走到钢球面前,他停了一步。
钢球表面结着霜。霜底下是银灰色的特种钢,硬度是普通钢材的五倍。
他抬起左手。
刻下去。
第一刀。173的左侧轮廓。
刀尖在钢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很浅。需要反复加深。他没有助手,只有自己一个人。左手。十九刀能刻出一根线。
齐铭队长。
林东远没回头。
齐铭我们轮流帮你扶着手腕。
林东远顿了一下。
林东远好。
阿尔法小队围上来。齐铭站在他左边,阿列克谢站在右边,于连站在后面,凯特举着战术手电照明,朴成赫在旁边数数。
九尾狐站在外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
林东远抬起左手。齐铭握住他的手腕,帮他稳定。阿列克谢扶住他手肘。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钢球表面慢慢浮现出一张脸。那是173的脸。没有头发,没有眉毛,只有眼窝和嘴的轮廓。林东远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压进钢面,确保深度足够永久留存。
温度太低。他的手指开始僵。
齐铭换人。
齐铭搓他的手,阿列克谢接替握手腕的位置。林东远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刻。
第九刀。第十刀。第十一刀。
另一张脸开始浮现。173的另一个角度。
温度还在降。林东远的左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是累,是止痛针药效过去之后从伤口深处涌上来的疼。
九尾狐队长林队。
林东远没回头。
九尾狐队长我帮你刻。
林东远停下刀。
他转过头,看着九尾狐队长。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那个一滴汗都没有的额头。
林东远你会刻?
九尾狐队长您教我。
林东远看了他很久。
林东远过来。
九尾狐队长走上来。他从林东远手里接过刻刀,握住。他的手很稳,一点抖都没有。
林东远从这开始。沿着这条线。一刀压一刀。深度要到三毫米。
九尾狐队长低下头,开始刻。
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
他的手和他说的一样稳。刀尖在钢面上划过去,每一刀深度都一样,每一刀间距都一样。像机器。
林东远看着他刻。
林东远你叫什么。
九尾狐队长代号狐狸一。名字忘了。
林东远忘了?
九尾狐队长 转化的时候洗掉了一些记忆。名字在里面。
林东远没再问。
狐狸一刻完一张脸,换另一个九尾狐队员上来刻下一张。他们六个人轮换,手都一样的稳,眼睛都一样的红,脸上都一样的没汗。
阿尔法小队在旁边看着。
齐铭他们。
他没说完。
林东远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他们还是人吗。
林东远没答。
他也不知道。
钢球表面慢慢被173的脸覆盖。一张,两张,十张,五十张。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各个侧面。每一张脸的眼窝都盯着外面,盯着任何一个可能看着它的人。
刻到第一百七十二张的时候,狐狸一停下来。
狐狸一林队。
林东远 嗯。
狐狸一您说的那个办法。把173封进这样的球里。
他顿了顿。
狐狸一能成。
林东远 你怎么知道。
狐狸一因为它现在就在看我。
林东远抬起头。
#狐狸一的眼睛红得像要烧起来,但他看着钢球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嘴角弯了一下。
狐狸一一百七十二张脸。一百七十二双眼睛。全在看我。全在看着自己。它动不了。
林东远没说话。
他看着那六张没有汗的脸。那十二只红得像滴血的眼睛。那六双稳得像机器的手。
林东远你们。
他停了一下。
林东远转化之后。活了多久了。
狐狸一看着他。
狐狸一十六年。
林东远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
十六年。
和他进基金会的时间一样长。
林东远 那六个老的。你们认识吗。
狐狸一沉默了一会儿。
狐狸一不认识。但我们看过档案。
林东远 档案上写什么。
狐狸一转化率后面涂黑的那部分。写的是。
他停住了。
林东远看着他。
狐狸一写的是。转化失败。六人丧失人性。无法控制。当场处决。
林东远的左手握紧。
林东远可你们还活着。
狐狸一我们是第二批。
他低下头,继续刻第一百七十三张脸。
狐狸一他们没死是因为转化失败。我们没死是因为转化成功。
刻刀在钢面上划出最后一刀。
第一百七十三张脸完成。
狐狸一林队。球封好了。
林东远看着那个钢球。银灰色的表面密密麻麻布满173的脸。每一张脸的眼窝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但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过去,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林东远173。
他轻声说。
林东远滚来滚去。
齐铭在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来。
齐铭什么?
林东远把它封进这样的球里。它动不了。只能滚。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滚动的姿势。
林东远173滚来滚去。笑死我了。
阿列克谢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嘴角抽了一下。于连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凯特把平板扣在脸上。朴成赫站着,嘴角以一个极小的弧度往上弯。
阿尔法小队在笑。
九尾狐六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没有表情。但眼睛里那层红,好像淡了一点。
林东远笑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钢球。
林东远可惜。
齐铭的笑也停了。
林东远可惜682处决不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682。那个杀不死的爬虫。把它和173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杀到一方彻底丧失活性。这是总部的计划。
但173封进这个球里之后,它还能杀682吗。
它只能在球里滚来滚去。
狐狸一林队。682的事。可能有别的办法。
林东远转头看他。
林东远什么办法。
狐狸一不知道。但有。
林东远看着他。
狐狸一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很稳,像他刻刀下的那些线条。
林东远你为什么知道。
狐狸一因为如果没办法。总部不会让我们来支援。
他顿了顿。
狐狸一我们来支援。是因为这个计划有可能成功。总部相信有可能。所以我们也来。
林东远沉默了很久。
林东远走吧。
他转身往观察台走。
林东远去北极。找682。
阿尔法小队跟上去。
九尾狐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刻满脸的钢球。
狐狸一173。
他轻声说。
狐狸一滚来滚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没弯过。
然后他跟上去。
九尾狐消失在Site 19的大门里。
身后那个钢球静静站着。一百七十三张脸盯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