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雪原上碾出两道深黑的车辙。

暖气开得很足。林东远把左手从暖风口挪开，搭在车窗升降按钮上。玻璃上的霜化干净了，外头是白的，天是灰的，爆炸留下的两团黑烟正在被风吹散。

林东远有钱就是爽啊。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右肩的疼从冻麻里缓过来，变成一跳一跳的钝痛。

林东远怎么花呢？

烛龙当前账户余额。

视网膜右下角跳出一串数字。

烛龙1012亿。人民币。

#林东远眼皮动了一下。

林东远一年高工资45亿。我干了十二年。

他顿住。

十二年。从福利院沙坑边被带走那年算起。

林东远SCP到底有多少财力。如此大方。

齐铭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翻找。

齐铭你在基金会干十二年。你不知道基金会有多少钱？

林东远不知道。也没问过。

齐铭那你现在知道了。

林东远没接话。

后座传来阿列克谢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响了六下，终于着了。

阿列克谢1012亿。够买下整个西伯利亚的烟。

凯特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于连苹果多少钱一个。我想算算能买多少苹果。

朴成赫朝鲜元。

他顿了顿。

朴成赫能买下整个朝鲜。

车里没人笑。

林东远把左手从车窗按钮上收回来。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无尽的白路，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来。

因为耳机里响了。

那不是齐铭的声音，不是阿列克谢，不是频道里任何一个熟人。那是一段强制切入的全频道广播，音色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从地底最深处挖出来的AI录音。

总部秘档行动。编码173-682。决议通过。

林东远坐直了。

右肩的伤被扯了一下，他没感觉。

总部阿尔法小队。任务指令已下发至烛龙系统。请立即查阅。

总部执行地点：北极。站点编号：0012-SIT-12。

总部执行时限：72小时。

广播切断。

车里没人说话。连阿列克谢的烟灰落在手套上都没人低头看。

林东远的视网膜右下角弹出一个血红的新窗口。

【秘档行动·绝密】

【行动代号：处决-173与682】

【决议：同时处决SCP-173与SCP-682。相互制衡。利用173的瞬移特性与682的不灭特性，迫使二者在封闭环境中持续战斗直至其中一方彻底丧失活性。】

【风险评级：■■■■■（不可控）】

【备注：若失败，启动北极站点自毁程序。】

林东远盯着那几行字。

林东远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林东远这不会暴走吗？！

齐铭扭头看他。阿列克谢的烟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脚垫上，烫出一个小黑点。凯特打开平板的手顿在半空。于连把那个苹果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朴成赫的枪从胸前转到手里。

林东远173，682。

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数字。

173。那个会动的雕像。只要没人看着它，它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682。那个杀不死的爬虫。硫酸泡不死，核弹炸不死，丢进太阳里都死不透。

让它们俩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互相杀到一方彻底丧失活性。

林东远谁想出来的。

没人回答。

挡风玻璃外，雪原还在往后退。前方天际线出现一抹极淡的橘红——那是北极圈方向反射的阳光，尽管这会儿是极夜。

齐铭队长。

林东远没应。

他看着那片橘红。

林东远北极。0012-SIT-12。

烛龙站点信息已加载。是否显示。

林东远显示。

视网膜上展开一张三维结构图。冰层下三百米，一个巨大的球形收容室。双层合金壁。内部容积可容纳两个682。独立供氧。温度恒定在零下四十度。

中央标注一行小字：

【处决预定场地。已空置。等待目标送入。】

林东远送173和682进去。

他顿了一下。

林东远谁送。

频道里静了很久。

久到车队快要驶出雪原，前方出现第一块裸露的冻土。

总部阿尔法小队负责押运SCP-173。682由泽塔-9小队负责。

那个冰冷的AI声音又切进来。

总部173押运路线：当前坐标→格陵兰岛中转站→北极0012-SIT-12。

总部押运时限：48小时内抵达。

总部逾期。北极站点将提前自毁。

广播切断。

林东远抬起左手，按在右肩绷带上。血已经冻住了，绷带硬邦邦的。

林东远48小时。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冻土。

林东远格陵兰岛中转站。

齐铭队长。

林东远转头看他。

齐铭没说话。他只是把储物格里那盒没开封的止痛针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林东远低头看那盒止痛针。

蓝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基金会的标志。

他伸出左手，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支。

针尖扎进自己左臂。

林东远走。

药液推进血管。凉的。

林东远去格陵兰岛。

车队没停。

车队驶出雪原时，林东远突然抬手按住耳机。

林东远呼叫总部。

齐铭扭头看他。后视镜里，阿列克谢的点烟器又按下去，没点火。

林东远有一个好办法。也许要赌命。

频道里静了两秒。

总部说。

林东远173。它只要被看着就不会动。那我们准备一批润眼睛的。人工泪液。眼药水。什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

林东远然后轮流看它。

齐铭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

林东远趁着有人看着，用钢把它包住。特制熔炉，现场浇筑。钢水从脚底往上浇。

他左手在半空虚划，烛龙的建模界面同步投射到视网膜边缘——一个球体逐渐成型，内部空心，外层不断加厚。

林东远浇到只剩头顶一个孔。继续看。然后迅速冷却。

阿列克谢的烟点着了。他没吸，就那么夹着，烟灰一寸一寸变长。

林东远我们知道，173只会快速移动。那我们就做一个同比例的球。内壁完全贴合它的体型。没有给它移动的任何空间。

他把左手放下。

林东远然后封印。用画。

车里没人说话。

林东远球体外壁刻满173的画像。从各个角度。让它自己被自己看着。它动不了自己。然后关进去。

频道里静了很久。

久到车队彻底驶出雪原，进入一片灰褐色的冻土带。远处地平线上，格陵兰方向的天际隐隐泛出一层冷光。

总部林东远。

那个AI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人。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中年男声。

总部九尾狐小队也将会去支援。

林东远左手垂下来，搭在腿上。

总部去Site 19吧。

顿了顿。

总部你这个主意可非常不错。我相信你们。

频道切断。

齐铭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队在冻土上画出一道弧线，调转方向。

齐铭Site 19。东南方向，两千三百公里。

林东远嗯。

他把左手抬起来，按在右肩绷带上。止痛针的药效还在，伤口不疼了，只剩下一种很远的麻木。

阿列克谢赌命。

他从后座探出头，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自己腿上。

阿列克谢赌谁的命。

林东远没回头。

林东远轮流看它。轮流浇钢。轮流刻画像。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无尽延伸的冻土路。

林东远所有人的命。

凯特把平板扣上。于连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苹果，看了两眼，又塞回去。朴成赫把枪从胸前转到后背，立正的姿势没变。

齐铭队长。

林东远转头看他。

齐铭你右肩这样。还能看吗。

林东远没答。

他把左手从绷带上移开，伸向扶手箱上那盒止痛针。抽出第二支。针尖扎进左臂。

推完，他把空针管扔在脚垫上。

林东远能。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那是北极圈的方向，极夜笼罩着他们即将奔赴的那片冰原。

烛龙当前路线：安第斯山脉→Site 19→格陵兰岛中转站→北极0012-SIT-12。

烛龙预计抵达Site 19时间：17小时后。

烛龙建议休息。

林东远没回。

他看着窗外。

林东远九尾狐。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十六年前，不朽胶囊事故里死了六个。

现在新的九尾狐要来支援他。

林东远齐铭。

齐铭嗯。

林东远那批兽人。你觉得还活着吗。

齐铭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轮碾过一块冻土，车身晃了一下。

齐铭不知道。

林东远我想知道。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右肩不疼了。左臂的针眼渗出一小粒血，他没擦。

烛龙目标情绪稳定值。

视网膜上跳出一行字。

烛龙您当前情绪稳定值：73%。建议休息。

林东远没理。

73%。

096跑了四个小时，情绪值从20升到47。

他坐在车里往Site 19开，情绪值73。

谁更像怪物。

他不知道。

车继续往前开。

处决行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