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雪线边缘停下。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安第斯山脉的黑影横亘在前方,峰顶刺破云层,月光把积雪削成一片片冷蓝。
林东远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肺里。右肩的伤口跳了一下。
林东远目标停下来了。
他站在车门边,视网膜右下角的追踪光标不再闪烁,稳稳钉在坐标点——前方十一公里,海拔四千三。
林东远王老。还要多久到。
后方那辆车的车门没开。车窗降下一道缝,老人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带着车内暖气的白雾。
王为华快了。
林东远还是飞机快啊。
他看着那片沉默的山。风从峰顶往下灌,卷起细碎的雪沫,在车灯前扫成一道一道的斜线。
王为华这是秘密行动。不能扰民。
林东远没答。他把左手从车门上收回来,往前走了两步。雪在靴底碾出细密的咯吱声。
齐铭从副驾下来,呼出的白气糊住面罩,他用袖子抹了一把。
齐铭零下二十三。
阿列克谢下车就开始点烟。打火机响了五下才着,他深吸一口,烟头在风里烧得飞快。
凯特抱着平板绕到车头。屏幕上的光标几乎和地形图重叠。
凯特坐标已锁定。目视距离内无异常热源。
于连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皮早干了,蜷成一小团贴在果肉上。他没吃,就那么攥着。
朴成赫站在车队尾端,面朝来路,立正姿势。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掸。
林东远到雪山了。
他仰起头。
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前方那片纯白的缓坡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人来过的任何痕迹。只有雪。几亿万年落下来的雪。
于连把苹果塞进口袋。
于连好看。
阿列克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他自己的战术手套上。
阿列克谢贝加尔湖的冬天。比这还好看。
凯特黄石公园下雪的时候也不错。
齐铭你们是来收容的还是来旅游的。
没人理他。
朴成赫从车队尾端转过头。他看了那片雪坡很久。
朴成赫朝鲜没有这么大的雪。
他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林东远还仰着头。右肩的伤口已经不跳了,冻的。
他把那口气吸进去。很慢,很深。零下二十三度的空气从鼻腔一路凉到肺叶底端。
林东远准备行动。
他转过身。
齐铭把面罩扣严。阿列克谢碾灭烟头,塞进战术背心侧袋。凯特把平板锁进车载保险箱,拔出钥匙。于连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苹果,放在引擎盖上。
朴成赫把枪从后背转到胸前。
林东远没看他们。他看着王老那扇没关严的车窗。
林东远您闭眼。
车窗缓缓升上去。
林东远往雪坡走。
烛龙目标情绪稳定值。
他视网膜右下角跳出一行新的数字。
烛龙47%。持续回升中。较21分钟前上升27个百分点
林东远脚步顿了一下。
27个百分点。
从20,到47。
它在安第斯山脉跑了四个小时,时速破五百,然后停下来,坐在海拔四千三的雪地里。
情绪值往上走。
它在高兴什么。
林东远 坐标。
烛龙前方11.3公里。垂直高度差742米。
林东远全员。
他身后六个人同时停步。
林东远目视接触前,任何人不许直视目标方向。
雪还在下。
阿尔法小队没入安第斯山脉的白色里。
林东远行动。
七个人同时低头。
雪坡上没有路。靴尖探进三十厘米深的积雪,踩实,重心前移,再一脚。没人抬头看前方十一公里外那座山。视网膜里只有脚下三尺白。
齐铭跟在林东远左后,面罩遮住半张脸,呼吸阀结了一层薄霜。阿列克谢的烟早灭了,他叼着那截滤嘴,像叼一根没点燃的引信。
凯特抱着平板走第三位,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于连的手还放在那只苹果塞过的口袋上。朴成赫断后,枪口朝地,眼睑垂着。
林东远的右肩开始疼。零下二十三度,神经接驳束断裂处像三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拧。
他没停。
烛龙剩余距离9.7公里。目标情绪稳定值51%。
上升了。
还在上升。
林东远 收到。
他蹲下。
那一瞬间,整个阿尔法小队同时矮了半截——不是命令,是肌肉记忆。队长蹲,全员蹲。雪坡上七团黑影,像七块被风蚀出来的岩石。
林东远把左手从枪套上移开。没拔枪。
他套头。
不是套头——是那件备用防寒面罩。他从战术背心侧袋抽出,没抬眼,单手抖开,反手罩在自己后脑勺上。面罩覆住整个头颈,只留面屏一条窄缝。
视野变成横向十六比九。
前方十一公里那座山,在缝里露出一个雪白的尖顶。
林东远收容。
齐铭呼叫直升机。
他按住耳机,声音压进频道,像把刀插进刀鞘。
齐铭阿尔法小队,096收容完成。坐标已发。重复,收容完成。需要空中支援,两处坐标。
王为华别在2万米高空转圈了。
老人的声音从车队方向切进来,频道里带着雪地无线电特有的沙沙电流。
王为华轰炸旧收容失效地与现收容地。动作快。一定要炸干净。
林东远直起身。右肩伤口崩开了,他知道。绷带里面洇湿的那块正在扩大,冻住,又在体温下化开,再冻住。
他没低头看。
林东远报告总部。任务完成。王老权威认证。
频道里静了三秒。
总部干得好。
那个声音很年轻。可能是轮值夜班的调度员,可能是某个从没见过面的三级文职。也可能只是AI。
总部已确认096收容成功。6亿美金已打到你的账户了。
林东远左手垂在身侧。他没看账户余额,也没问是哪国货币。他没说谢谢。
雪还在下。
林东远撤。
七个人转身。
来时面向雪山,去时背对雪山。阿尔法小队从来不看收容目标第二次。
他们走回车队的二十分钟里,天上没有动静。
林东远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副驾驶座。右肩砸在椅背上,他没吭声。齐铭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暖风开到最大。
后视镜里,王为华那辆车的车窗还关着。
凯特、于连、阿列克谢、朴成赫分别上车。四扇车门几乎同时关上。
然后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是B2。
它从三万英尺破云而下,没有航灯,没有识别信号,只有两枚钻地弹脱离挂架时在空气里撕开的两道白痕。
第一枚落向十六公里外。那是他们早晨离开的地方。旧收容失效地,096档案室,B-7观察室,齐铭碎纸机吞掉的那十一卷档案。
第二枚落向十一公里外。那座雪白的山尖。
两道爆炸是同时响的。
林东远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雪山峰顶塌了一块,雪崩从四千三百米往下滚,白色吞没白色。十六公里外那团火球升起来,黑烟在半空凝成一朵对称的蕈状云。
王为华的车窗还是关着的。
林东远喔。
他把左手指尖从暖风口挪开。
林东远真不错。
顿了顿。
林东远还有点热。
齐铭扭头看他。阿列克谢从后视镜里看他。凯特、于连、朴成赫隔着三扇车门、四块玻璃、十二米雪地看他。
林东远没看任何人。他盯着挡风玻璃上那片正在融化的霜。
霜化成一滴水,往下淌。
他用左手把那件罩在头上的备用面罩扯下来,扔在脚垫上。
右肩绷带红透了。
齐铭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