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风吹啊吹,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风骤然停下。
不是被网住了,也不是被桎梏。
它只是忽然想停下来了。
它只是忽然想为了什么而停下。
风吹来的时候,曾经在这里的云飘走了。
就像是被风吹走的一样。
不过云是自己走的,和风连个擦肩都没有。
风和云明明是两个东西,不知是不是眼拙,人把停住的风当作云。
风本是为了ta停下。
在一切揭晓后,它又是为谁而留。
………
缚冢是CTE的第一个成员。除了神父,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她在CTE待了几百年,还是一个十六岁的样子。
据说她身上那些铁环是限制她生长的根本因素。
缚冢倒是无所谓,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自在的很。
只是偶尔她也会幻想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不过也只能幻想一下了。
她就像楠知忆口中另一个世界里的侏儒,永远只能这个大小。
侏儒还会死去,他们只用痛苦几十年而已。
她却要活千万年,甚至无法死去,和羡渊一起,痛苦地拥有永生。
永生和长不大的诅咒是神父给她的枷锁。
她当初不知道的时候,每天心心念念的都是神父。
后来她知道了,但她还是每天都会找神父,满心满眼都是ta,似乎再也装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
有天,她忽然真正地撞破了神父的秘密。
原来莞莞类卿这种她嘲笑过一次又一次的**套路,最后竟然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的“瑶瑶”对她从来不是真心实意,从来都只是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另一个人。
风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旁人根本看不清。而云是一个比它清晰的东西。
她这飘渺的眸子,在那人眼中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会是她。
她的心为ta跳了这么久,跳着跳着,忽然迷茫了。
莞莞类卿。
她不过是造物主造出来的一个和她不一样的失败品。
还妄想能在ta心里占得一席之地吗?
服从,这是她八百多年来在神父身边学会的第一样技能。
不要去质疑造物主,对于造物主发出的任何指令都要去服从。
所以她从来都很听ta的话。
包括但不限于在一战时把常谙的存在从CTE中抹除甚至瞒着秦错直到常谙重伤,从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神父的住处除非有神父的批准,篡改敛梦所收集到的梦叫季抒的疯魔程度加深并使她反复洗刷敛梦记忆,招揽楠知忆进入高层管理,故意通缉许玮并且将其贴在任务版最显眼的地方,让AWU的人追杀魆烜使其不得不加入CTE,往卯酉的那个村子里投放大量野猫,甚至连那张最难的任务都是她服从ta命令而挂上去最后叫魆烜死在归途,其目的仅仅只是想借此来让羡渊灭掉AWU这个心腹大患。
就连谪懿被世人唾弃的原因之一都有她的干预。
她心甘情愿地服从。
她被迫选择服从。
莞莞类卿。
好像她手上不沾点血她就不像那个人了。
杀戮,是她跟着神父学会的第二样技能。
好像神父特别喜欢看她杀人。
以前CTE还不出名的时候,缚冢出去做任务,失手杀了一个人。神父当时看着她,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芒。
甚至会教唆她去杀人,不管那人有罪无罪。
似乎就是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冷血麻木的杀人机器。
这样才像她。
可是神父还是失策了。
她最后并没有活成ta想要她成为的样子。
本来在神父的计划里,常谙要死在一战来作为诬陷AWU的引子。
而原本已经死去的她,却忽然以司命官的身份出现在了天界。
所以ta才会迫切地要贬谪懿,ta要帮她瞒住身份,而谪懿是唯一和司命官关系密切的人。
有些意外太不合理。
神父是个聪明人,ta当然知道有问题。
CTE一些成员的意外幸存都是缚冢在搞鬼。ta当然知道,ta只是不拆穿。
自己造出来的人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已,ta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关于ta死去的“姐姐”,ta确实很意外她居然活着。
神父想了很久很久,直到缚冢砸开了ta的房门。
缚冢阴沉着脸进来,神父则是在她进来的那一瞬,脸上就洋溢起笑容:“小骨?怎么了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不开心了呀。”
缚冢一抬头看见ta笑颜如画的样子,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ta对她一向很温柔。
即使这个温柔并不是真的对她的。
但她看见ta这样,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却因为面前人一次又一次破例委屈自己。
“小骨?”
缚冢咬咬牙:“闭嘴。别喊我这个名字。”
ta恍若未闻:“小骨,你到底怎么了?”
“妈的…”
缚冢咬紧牙关,终于还是忍无可忍:“说了他妈的别喊我名字!”
她看见ta怔了一下,面上僵硬了一点,眼睛里闪了点泪光,她看见ta眼神里有些失落。
她忽然又后悔了。
万一是自己没搞清楚呢?
万一那个人是根本不存在的呢?
万一是别人在造谣呢?
可她忽略了ta嘴角上扬的瞬间,也忽略了ta眼睛里藏的一些漠然,甚至还有几分诡异的欣喜。
缚冢不知道的是,她此时此刻的眼神,和那个人像极了。
那个人即便是在极致的愤怒中,眼睛也不会有很明显的怒意。
而缚冢此刻看着ta,她的眼睛恨不了面前人,所以怒意只显在脸上和心里。
缚冢看着ta一点点的在对视中失神。
她明白了,从始至终,ta都不过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像那个人而已。
于是她声音颤抖,带着扭曲的妒意和不甘以及那快要变质的爱幽幽道:“你很喜欢我这双眼睛…对不对?”
声音越说越轻,轻到连空气都不会为它流动半分。
“它很像你口中常唤我的那个名字的真正的主人…对不对?”
“瑶瑶…”
“我要是毁掉这双眼睛,你是不是就可以把我当做缚冢,放过我了?”
温元宸瑶轻轻的摇摇头,微笑着,还是那么温柔的说道:“不会啊,小骨是独一无二的。你不要乱想好不好?”
她佯装不解,微微蹙起眉:“还有,你在说谁啊?”
她看起来单纯极了,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当年她亲手杀死她的时候,血溅在脸上,她恍若无感,也是现在这副模样,单纯又无辜。
缚冢差点就被她骗了过去。之所以没有被骗,仅仅只是她凭直觉判断的。
温元宸瑶当然也知道她不会相信自己,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她要辩解什么,无疑就是把主动权交给了缚冢。她从不做这种亏本买卖。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温元宸瑶作出一副被她吓到的样子:“小骨…你别这样。”
缚冢气坏了,眼眶发红:“你明明一直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你…你到现在还不敢承认吗?你限制我生长什么的我无所谓,老子他妈无所谓!就算是要我去做一些下三滥的事,去对我的队友朋友们下手,我都无所谓!你他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的骗我!?”
“你凭什么还装得这么无辜,你凭什么还要装傻?”
面前人还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声音却不一样了。
“小骨啊,人偶尔呢,要学会装乖装傻啊。”
她似是叹了口气:“非要把一切东西都捅出来你才肯罢休吗?于你,于我,于她们,这都不是一件好事。”
“你无非就是觉得我把你当成替代品,被我限制了生长什么的。”
“我就没有苦衷了吗?”
她好像在打感情牌。
缚冢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和你这八百多年的相处,你觉得我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吗?你认为我对你就一点感情都不会有吗?”
有一瞬间,缚冢差点就动摇相信了。
可是她说的是“人”。
缚冢知道,她不是。
她是“神”。
她是造物主。
是那个心灵类诅咒师“造物主”。
于是缚冢咬牙打断她:“你撒谎。”
温元宸瑶面上愣了一下,嘴角似有似无的扬起了一抹微笑。
缚冢吼道:“你诅咒了这么多人,你给了他们多少不幸,你究竟是否冷血无情,一眼便知!”
温元宸瑶不咸不淡地看着她失控,甚至差点就被她身上的铁环打断右臂,她只微微侧身,就叫那个铁环偏航命中了墙面。
最后她轻飘飘地问了句:“是啊,我诅咒了那么多人。你又是在为了谁而指责我呢?是你还是他们呢?”
她已经在心中罗列出了一万种缚冢会对她说的理由了。
缚冢啧了一声,骂道:“妈的,你傻吧?”
这次她是真的失策了。
虽然她还不觉得。
缚冢双手扯住她的衣领,迫使她看着自己:“我他妈是在为你鸣不平!”
缚冢双眼通红,眼泪似乎还在眼眶里打转:“你,你啊!”
“你才是那个被诅咒的最多的人,你才是最不幸的…”
“你不觉得你这些年来就是个笑话吗?”
“你疯了一样的想要诅咒一个和她相像哪怕1%的人来,可是你永远都做不到,哪怕是我,第一个被你诅咒成她的人,都不会和她有超过5%的相像吧?”
“你不觉得你很可悲吗?你这些年就是个笑话,你最可悲,你才是最可悲的人。”
“你才是那个被诅咒得最狠的人啊。”
“你被她诅咒了你看不出来吗?”
温元宸瑶任她挟持自己,没有任何反应。
是没有反应吗?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就像她当初那样,在杀了她之后,想要自欺欺人,却始终没有办法反驳自己杀了人。
看起来就像她只是麻木不仁。
无动于衷。
只要她表现得无动于衷,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是吗?
“神明大人啊…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
良久,温元宸瑶缓缓开口:“不一样的,小骨。”
“这是我心甘情愿。”
“她如果要我愧疚一生,我也心甘情愿。”
“你们不是。”
“你们不会。”
“你们永远都不会是心甘情愿的。”
缚冢沉默了。
最后缚冢叹息道:“你放过我吧,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她说她心甘情愿。
缚冢不信。
她分明一直在作茧自缚。
她自欺欺人。
缚冢垂眸:“瑶瑶,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温元宸瑶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眼神悲哀又怜悯,像一个慈母看着自己遍体鳞伤的孩子,像一个真正悲天悯人的神。
这眼神到底是对谁的。
谁知道呢?
“你知道吗?”缚冢轻声道。
“好多时候我都感觉,你看我的时候,你离我很远很远,有时候又感觉你离我很近很近。原来你把我当成我自己的时候,你会对我有距离感,你把我当成她的时候,你就没有距离感了。”
温元宸瑶温声道:“乖,你想得太多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
“别逼我最后还要把你送上路。”
缚冢闻言抬头:“你要她们都去死?”
温元宸瑶轻飘飘道:“我一个闺阁小姐,能把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呢?”
“杀她们?”
她嗤笑一声。
眼中的不屑与嘲讽狂飞。
“小骨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我的双手干干净净,她们却不是。”
“你觉得我会主动弄脏自己的手吗?”
“别担心,再不会有人死了。”
“CTE的死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缚冢:“你为什么就非得让她死呢?”
温元宸瑶眸子深邃,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嘘,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谁说是我非要她死呢?”
“当初让「Y」一个人出征,又哪里有这么多事呢?”
缚冢反驳不了,确实是因为两人一同出去才会导致羡渊经常性的睡去拖累战线最后才会使魆烜死亡。
两天的时间,原本对于羡渊来说绰绰有余。
不至于拖到援兵来的。
“对自己认知不清,该死。”
“………”
“乖一点的话,小骨就不会是第二个死的人哦。”
缚冢终于找到反驳的话来:“但是说到底,她是你创造出来的。她的生死原本就是由你定夺吧?”
温元宸瑶从容道:“司命官的事,与我何干?”
一句话,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温元宸瑶话锋一转:“不过你不觉得师明的作风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缚冢皱眉:“不认识她,她谁?谁管她。”
温元宸瑶笑而不语。
下一秒,缚冢眼前开始昏昏沉沉,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倒在了地上,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见温元宸瑶面色阴沉着,嘴角的微笑愈发诡异。
她听见面前人道:
“小骨,睡吧。”
“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