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花园水榭那一宴后,整个后宫与京中世家,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七皇子萧彻,盯上了太傅府的嫡长女,沈清辞。
无人敢再轻视这位安静温婉的伴读小姐,也无人再敢随意刁难打趣。宫中上下,哪怕是位份不低的嫔妃,见了沈清辞,也会多上三分客气。
人人都道她得了七殿下青眼,未来不可限量。
唯有沈清辞自己,日夜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青眼,从不是什么特殊对待,她只求安稳,只求无声无息,只求不被卷入任何风波。可萧彻轻飘飘两句话,便将她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退无可退。
此后几日,她愈发谨小慎微,除了陪安宁公主读书习字,几乎足不出殿,连窗都少开。
可越是躲避,那道身影便越是频繁地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有时是长信宫外的宫道上,他率侍卫缓步而过,目光隔着重重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沉沉一眼,不发一言,却足以让她心跳骤停。
有时是午后廊下,她正陪着公主描红,一抬眼,便看见他立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独自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寒气凛冽,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更有一次,她奉皇后之命,去藏书阁取一本古籍。
冬日昼短,天色暗得早,等她捧着书出来时,暮色已沉,宫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卷着枯枝碎屑,呜呜作响。
青禾有些害怕,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姐,天快黑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沈清辞轻点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长信宫。
刚转过一道僻静拐角,一道玄色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萧彻就站在拐角阴影里,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侍卫。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暮色将他轮廓染得愈发深邃冷硬,见她们过来,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脚步猛地僵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四下无人,暮色沉沉,这般偏僻之地,这般独处境地……让她瞬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青禾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沈清辞强迫自己镇定,缓缓屈膝,声音轻稳,挑不出半分错处:“臣女,见过七殿下。”
空气寂静。
只有寒风穿过宫道的呜咽声。
萧彻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捧着古籍的手上,又缓缓上移,掠过她微垂的眉眼,苍白的脸颊。
暮色之中,她眉眼依旧清柔,像一汪不会结冰的泉,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紧。
“去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心头微怔,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如实回答:“回殿下,臣女奉皇后娘娘之命,去藏书阁取书。”
“取书?”
萧彻脚步微动,缓缓朝她走近一步。
咫尺之距,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个人?”
“……是。”
“可知这后宫,入夜后是什么地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压迫,“可知什么人能走,什么人不能走?”
沈清辞指尖微紧,低声道:“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独自逗留至暮色?”
他语气微沉,那一点冷意,像冰棱抵在心口。
沈清辞一时无言以对。
她只是奉命办事,何曾想过会逗留至此,又何曾想过,会在这里遇上他。
萧彻看着她垂首不语、指尖微微泛白的模样,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装镇定,不肯露出半分慌乱失态。
心口深处,那片素来冰冷死寂的地方,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像寒潭之中,投入了一粒细沙。
微不可查,却扰了一池静水。
他身旁的侍卫都暗自心惊。
跟在殿下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更不曾见过殿下这般,主动开口过问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殿下向来冷漠寡言,对旁人死活从不在意,今日这般,已是破天荒的偏私。
沈清辞垂着头,只觉得每一刻都煎熬无比,轻声道:“臣女下次不敢了,这便告退,不打扰殿下。”
她说着,便要起身退走。
刚一动,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微凉、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辞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他……他竟碰了她。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他是皇子,她是臣女,于礼不合,于规相悖。
她猛地抬眼,眼底终于破了镇定,浮起一层惊惶与无措,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萧彻垂眸,看着手中纤细的手腕。
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肌肤细腻微凉,与他周身常年的冰冷截然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让人舍不得松开的暖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触碰一个女子。
更未想过,触感会是这般。
“殿下……”沈清辞声音微颤,几乎轻不可闻,“请殿下放手,于礼不合……”
她不敢挣扎,不敢用力,只能低声哀求,眼底泛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萧彻看着她眼底的惊惶与惧怕,薄唇微抿。
他明明只是下意识伸手,想将她拉回阴影处,避开前方暗处巡逻的侍卫,免得她被人看见,惹上流言蜚语。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一念偏私。
可此刻,看着她怕他怕到骨子里的模样,他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瞬间被一层冷戾掩盖。
他最厌旁人的畏惧与顺从。
可她的怕,偏偏让他心头火起。
“于礼不合?”
他低笑一声,笑声冷冽,带着几分压迫,“在这宫里,本殿说合,便是合。”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将她往阴影里又带了一步。
恰好避开了拐角外,一队巡逻禁军的视线。
沈清辞被他扣着腕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意,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脸颊瞬间滚烫,心脏狂跳不止,却不是心动,而是极致的惶恐与窘迫。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指节的力度,每一分都清晰无比,烙在她肌肤上,烫得惊人。
直到禁军脚步声远去。
萧彻才缓缓松开手。
沈清辞像被放开的惊鸟,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慌忙低下头,手腕上那处触感,却久久不散,烫得她心慌。
她紧紧攥着手腕,低声道:“谢殿下……臣女告退。”
说完,不等萧彻开口,她便拉着青禾,几乎是仓皇逃离,脚步慌乱,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暮色中,萧彻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跑远,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碰过她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细腻微凉的触感。
身旁侍卫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
“不必。”
萧彻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宫。”
他转身,玄色身影没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了一下。
沈清辞一路逃回长信宫,直到关上房门,才敢大口喘气。
心口狂跳不止,脸颊滚烫,手腕上那处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烧起来一般。
青禾脸色发白:“小姐,方才吓死奴婢了,殿下他……他怎么敢……”
沈清辞抬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萧彻到底想做什么。
是戏弄,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他忽而冷漠,忽而压迫,忽而又有这般让人看不懂的举动。
他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让她粉身碎骨。
她坐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眼底一片茫然与不安。
她只想安稳度日,只想远离纷争,只想平安离宫。
可为何,越是躲避,便越是步步沦陷。
深宫如牢,尘缘如霜。
她隐隐有种预感,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清净无扰的日子了。
那一日暮色里的一触,像一道宿命的印记,烙在了她的身上,也烙在了她往后一生,焚心蚀骨的爱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