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王赐婚,囚君入怀
宫里的风,从来藏不住半分动静。
不过几日,七皇子萧彻在暮色宫道,扣住沈清辞手腕一事,虽无人敢明着宣扬,却已在暗处悄然传开。
有人说,是七殿下一时兴起,逗弄臣女。
有人说,是沈清辞狐媚惑主,故意勾引。
更有人暗自揣测,素来不近女色的七皇子,怕是动了真心。
流言如细沙,一点点渗进宫墙的每一道缝隙,也悄然飘进了帝王的耳朵里。
御书房内,龙涎香烟雾缭绕。
大靖元帝坐在龙案之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萧彻。
“你可知,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传些什么?”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彻垂首而立,玄色衣袍垂落如墨,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外界那些流言,与他半分干系都没有。
“儿臣不知。”
元帝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不知?你与太傅沈敬之的嫡女,在宫中私相触碰,引得流言四起,败坏宫规,你竟说不知?”
“儿臣只是见沈小姐夜色独行,恐有危险,出手扶了一把,并无逾矩之举。”萧彻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至于流言,不过是旁人妄议。”
“妄议?”元帝挑眉,“若真只是无意一扶,何以传得满城风雨?”
帝王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看穿:“萧彻,你自小在宫中摸爬滚打,性子冷僻,从不对女子多看一眼。如今却屡次对沈家女儿另眼相看,你当真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心思?”
萧彻沉默不语。
他从不屑于遮掩,却也不会主动剖白。
元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个儿子,是所有皇子中最像他的一个,狠绝、隐忍、心思深沉,却也最是难以掌控。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沈太傅乃朝中重臣,沈家世代清贵,其女更是名门闺秀,品行端方。既然你对她有意,宫中人也尽知,那朕便成全你。”
萧彻猛地抬眸。
一贯深不见底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元帝缓缓道:“朕下旨,将沈清辞,赐婚于你,为七皇子妃。待择定吉日,便可完婚。”
赐婚。
二字落下,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彻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微蜷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她彻底绑在身边。
原本,他只是觉得这只受惊的小鹿有趣,想逗弄,想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无处可躲。
可此刻,当“赐婚”二字从帝王口中说出时,他心底深处,那片素来冰冷死寂的地方,竟莫名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动。
她会是他的皇子妃。
是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人。
是往后一生,都无法逃离他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
元帝见他不语,以为他是欣喜,语气微缓:“沈家与你联姻,于你的势力,亦是一大助力。你既已成年,也该有位正妃打理府邸,沈清辞,是最合适的人选。”
帝王的算盘,打得精明。
既安抚了重臣沈太傅,又拉拢了手握兵权的七皇子,一举两得。
萧彻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异动转瞬即逝,重新被一片冰冷覆盖。
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儿臣,遵旨。”
一个“遵旨”,便定下了沈清辞一生的命运。
……
长信宫内。
沈清辞正陪着安宁公主习字,指尖握着笔,心神却有些恍惚。
自那日宫道一别,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萧彻,心底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那道玄色身影,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时时提醒着她,那日暮色里的窘迫与惶恐。
她只盼着日子能安稳过去,待到合适的时机,向皇后请辞离宫,从此再也不踏入这是非之地。
可命运,却从不如她所愿。
皇后身边的刘姑姑,匆匆走入殿内,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对着沈清辞屈膝一礼。
“沈小姐,恭喜您了。”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一顿,茫然抬眸:“刘姑姑,此话何意?”
安宁公主也放下笔,好奇地看过来。
刘姑姑轻叹一声,缓缓道:“方才御书房传来旨意,陛下已下旨,将沈小姐您,赐婚于七皇子殿下,择日完婚。”
“——!”
晴天霹雳。
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汁晕染开来,污了一整张宣纸,如同她此刻一片狼藉的心。
赐婚……
嫁给萧彻?
嫁给那个冷戾狠绝、让她日夜惶恐、避之不及的七皇子?
一瞬间,血色从她脸上尽数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想要的夫君,是温润如玉、心意相通的君子,是能与她读书烹茶、安稳度日的寻常人,而不是一头蛰伏的凶兽,不是一个让她连靠近都觉得恐惧的深渊。
她不要嫁给萧彻。
不要。
安宁公主也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声道:“清辞姐姐,你要嫁给七皇兄了……”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脸色苍白地看向刘姑姑,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姑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一定是弄错了……”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如何会错?”刘姑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如实道,“沈小姐,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您的福气。七殿下乃皇子,您嫁过去便是皇子妃,未来前程无量……”
“我不要!”
沈清辞猛地打断她。
一贯温婉柔顺的她,第一次失了仪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绝望。
“我不嫁……我不能嫁给他……”
她不能嫁给萧彻。
一旦嫁入七皇子府,便是踏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暗的牢笼,从此一生,都再也无法挣脱。
刘姑姑脸色微变:“沈小姐,慎言!抗旨乃是杀头之罪,不仅会害了您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沈家!”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沈清辞僵在原地。
是啊……
抗旨。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死不足惜,可她的父母家人,沈家满门清白,都会因她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父亲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
——“护好自己,便是护好整个沈家。”
可如今,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住家人?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缓缓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原来……
她拼命想躲,拼命想逃。
到最后,还是被命运,硬生生推入了他的怀抱。
不,那不是怀抱。
那是囚笼。
是她一生,都逃不出去的尘霜覆雪。
……
圣旨下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沈清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一整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天色渐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漆黑。
青禾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殿内。
宫人想要通传,却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
“退下。”
是萧彻。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硬。
门被轻轻推开。
玄色身影缓步走入,逆光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凛冽。
萧彻看着窗边,那个苍白脆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的女子。
她垂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绝望与抗拒。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清辞。”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沈清辞死死咬着唇,不发一言,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萧彻微微俯身,逼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陛下赐婚,你我不日便将完婚。”
“往后,你是我的人。”
“再也别想,逃开我半步。”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
沈清辞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抬眸,看向他。
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落下来。
那双素来清澈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盛满了破碎的绝望,与压抑到极致的控诉。
“殿下,”她声音轻哑,字字泣血,“我……从未想过要嫁给你。”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偏偏要揪着她不放?
为何要毁了她一生所求的安稳?
萧彻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看着她绝望破碎的模样。
心口深处,那片寒潭,竟莫名微微一缩。
可他生来冷戾,不懂温柔,不懂怜惜,更不懂如何回应这样的控诉。
他只是直起身,薄唇微抿,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由不得你。”
“从你我初见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只能是我的人。”
“这一生,你生是我萧彻的人,死——也只能是我萧彻的鬼。”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决绝离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彻底关上了沈清辞最后一丝希望。
她缓缓瘫软在地,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
原来。
初见那一眼,不是偶然。
暮色那一触,不是意外。
圣旨这一赐,不是命运。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是他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囚入怀中。
深宫寂寂,尘霜覆面。
她的一生,从这一刻起,再无光亮。
而此刻,殿外廊下。
萧彻凭栏而立,望着沉沉夜色。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刚刚那双盛满泪水、绝望破碎的眼。
他向来铁石心肠,从不在意旁人悲喜。
可方才那一刻,他竟有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动摇。
萧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冰寒。
动摇。
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是七皇子萧彻,未来要登顶九五之尊的人。
儿女情长,不过是消遣。
她的喜悲,又算得了什么?
他冷冽地收回心神,大步离去。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今日他亲手囚入怀中的,是他往后余生,拼尽江山天下,都再也找不回的光。
今日他亲手碾碎的,是他他日疯魔悔恨,都再也挽不回的命。
初见是劫,赐婚是锁。
今日他囚她入怀。
来日,便是他困于思念,悔恨一生,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