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花园那一日相遇后,沈清辞在长信宫的日子,看似依旧安稳平静,暗地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她依旧每日准时入宫,陪着安宁公主读书习字、描红弈棋,言行举止愈发谨慎,半步不敢逾越。除了长信宫与必要的宫道,她绝不踏足别处,更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萧彻的地方。
御花园不去了,藏书楼旁的僻静小径不走了,连午后晒暖的窗边,只要隐约听见外间有侍卫走动的声音,她都会立刻起身退回内殿。
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蝶,拼命收拢翅膀,只想缩在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不被任何人盯上。
可她越是躲,那道寒影,便越是无孔不入。
起初只是偶然。
她陪着公主在廊下描红,会忽然看见远处宫道上,一队玄色侍卫沉默走过,为首那道挺拔身影,即便只是远远一瞥,也能让她瞬间僵住指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墨迹。
她陪着公主去太后面前请安,在宫门口等候时,会恰好遇上萧彻奉旨入宫,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气息掠过鼻尖,她垂在身侧的手,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甚至有一次,她只是在长信宫院内的梅树下,捡一朵被风吹落的梅花,一抬头,便看见宫墙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辞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她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攥着那朵寒梅,快步退回殿内,后背早已被薄汗浸透。
一次是偶然。
两次是巧合。
三次、四次……次次如此,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沈清辞不是愚笨之人,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思通透,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不对劲。
那位七殿下,分明是——故意的。
可她想不通。
她与他,身份有别,立场各异,一无交情,二无恩怨,她从未招惹过他,更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觊觎之心。他贵为皇子,手握权柄,身边趋炎附势者无数,为何偏偏要盯上她这么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伴读?
恐惧像藤蔓,无声无息地攀满心脏。
青禾瞧着自家小姐日渐消瘦,眼底的不安也藏不住,夜里伺候她歇息时,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是不是……因为那位七殿下?”
沈清辞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浅浅的流苏,轻声叹息:“是我太胆小了。”
“不是小姐胆小,是那位殿下太吓人了,”青禾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宫里人人都说,七殿下性子冷戾,不近人情,谁都不敢靠近。他如今这般……这般总出现在小姐面前,奴婢心里实在慌。”
沈清辞闭上眼,指尖轻轻攥住被褥。
慌。
她又何尝不慌。
她怕的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潭水之下,藏着什么,是利用,是玩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未知的恐惧,最是磨人。
“往后在宫中,更加小心些,”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多言,更不要多问。我们只求安稳,别无他求。”
“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闭上眼,一夜无眠。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谨慎,足够隐忍,足够不起眼,总能熬过这段日子,总能让他失去兴趣,总能全身而退。
可她忘了。
在这深宫之中,猎物越是躲避,猎人便越是兴致盎然。
这一日,皇后传召几位世家小姐入宫赴宴,一是为了给安宁公主解闷,二也是让众人联络感情。沈太傅嫡女的身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沈清辞本想推脱,却皇命难违,只得精心打扮一番,跟着众人一同前往御花园的水榭赴宴。
宴上皆是名门闺秀,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嫣然,谈论着诗词歌赋、针线女工,一派和睦景象。
沈清辞坐在角落,安静地斟茶、聆听,极少开口。她不喜欢这般喧闹的场合,更不喜欢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只一心想着宴会早些结束。
可事与愿违。
不知是谁先提起,笑着道:“早就听闻沈小姐才貌双全,一手簪花小楷更是绝妙,今日难得相聚,沈小姐不如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沈小姐,别藏拙呀。”
“我们都想见识一下太傅之女的风采。”
沈清辞微微一怔,连忙起身屈膝,温声推辞:“各位抬爱了,我技艺粗浅,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怕是要污了各位的眼。”
她越是推辞,众人便越是起哄。
有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沈小姐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不肯赐教?”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安宁公主正要开口帮她解围,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传:
“七殿下到——”
喧闹的水榭,瞬间鸦雀无声。
刚刚还笑语嫣然的贵女们,一个个脸色微变,纷纷收敛神色,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水榭之内,静得能听见茶杯轻搁的声响。
沈清辞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垂着头,长睫死死遮住眼底的情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她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道正向水榭走来的身影。
萧彻缓步走入水榭。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寒气,目光淡漠地扫过席间众人。那些偷偷抬眼打量他的贵女们,一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仓皇低下头,脸颊微红,心跳加速。
这位七殿下,容貌绝世,气势逼人,即便性子再冷戾,也足以让世间女子心动。
可心动之余,更多的是敬畏与恐惧。
他没有看那些名门闺秀,目光径直落在了立于角落、垂首敛目的沈清辞身上。
女子身姿纤细,一身浅杏色衣裙,像一株柔弱却坚韧的草木,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只想将自己藏起来。
萧彻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暗色。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七殿下。”
安宁公主也轻声道:“七皇兄。”
萧彻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目光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席间无人敢应声。
方才起哄的几位贵女,更是心头一紧,生怕惹祸上身。
沈清辞指尖微颤,心知躲不过,只得缓步上前一步,屈膝低头,声音轻软却平稳:“回殿下,方才各位姐姐只是说笑,让我献丑写字罢了。”
“写字?”
萧彻重复了这两个字,脚步缓缓朝她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每靠近一分,沈清辞身上的压力便重一分。
直到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一股冷冽的气息将她团团笼罩,那是属于他的味道,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雪意,霸道而强势,避无可避。
沈清辞垂着眼,只能看见他腰间悬挂的墨玉玉佩,触手生寒。
“既然是写字,”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写。”
简单四个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清辞猛地一怔,下意识想推辞:“殿下,我……”
“怎么?”
他微微挑眉,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本殿的话,你也敢不听?”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脸色皆变。
谁都听得出来,七殿下这是在刻意为难沈清辞。
沈清辞更是心口一紧,指尖冰凉。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众人面前点她,故意逼她站在风口浪尖,故意看她手足无措。
可他是皇子,君命如山,她一介臣女,如何敢拒?
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缓缓屈膝:“臣女……遵旨。”
笔墨纸砚很快备好。
沈清辞走到案前,稳稳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指尖依旧微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落笔轻盈,字迹温婉清丽,如她人一般,干净通透。
萧彻就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目光落在她垂眸写字的侧脸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落在她握着笔杆、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没有惊艳,没有赞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沈清辞被他的目光盯着,后背如针芒在背,每写一个字都觉得艰难。短短几行字,却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她放下笔,起身行礼:“献丑了。”
萧彻没有看字,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席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往后,离公主近一些,常伴左右。”
“莫要总躲在暗处。”
众人哗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殿下这是……在提点沈清辞?
还是在警告她?
沈清辞心口巨震,猛地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主动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寒潭,像深渊,没有半分温度,却又藏着一丝让她看不懂的玩味。
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也看见了——她往后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
沈清辞慌忙低下头,声音微哑:“……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萧彻看着她受惊小鹿一般的模样,薄唇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无趣的深宫,终于有了一点意思。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缓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水榭外,那股凛冽的寒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水榭之内,一片死寂。
众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担忧。
谁都明白,从七殿下开口的这一刻起,沈清辞,再也无法做那个安分守己、默默无闻的伴读了。
她被七皇子,亲自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清辞站在案前,看着纸上自己写的那句“岁月静好,安稳度日”,只觉得无比讽刺。
指尖冰凉,心也凉透。
她拼命想躲,拼命想逃。
可那道寒潭,却偏偏投下一颗石子,惊碎了她所有的清宁。
深宫如网,尘缘似霜。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