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三年，冬。

雪歇了半日，天际依旧沉阴，像一块浸了水的墨色锦缎，沉沉压在紫禁城上空。

沈清辞第二日依时入宫。

天未亮透，沈家马车便已候在府门外。青石板路上还覆着薄雪，车轮碾过，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昨夜睡得浅，一闭眼，便是昨日风雪中那道玄色身影，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

心底莫名发紧。

她轻轻按住心口，对自己说，不过是一面之缘，日后谨言慎行，避而远之便好。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由不得人。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沈清辞扶着侍女青禾的手缓步下车。宫门洞开，朱红高墙直插天际，晨雾未散，殿宇楼台在雾气中朦胧矗立，更添几分森然。

今日不必再走昨日那条宫道，刘姑姑一早便派人在外等候，引她从西侧近路往长信宫去。

一路宫人往来，步履轻缓，垂首低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深宫规矩大，一言一行皆在人眼底，沈清辞自幼熟读礼仪，一举一动皆分寸得当，温婉得体，不多看一眼，不多言一句。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这皇宫真大，可看着好冷。”

沈清辞脚步微顿，轻声应：“谨言。”

青禾立刻噤声，只紧紧跟上。

长信宫内暖意融融。

皇后一早便去了御书房，安宁公主刚起身，正歪在软榻上，由宫女伺候着梳头。见沈清辞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蹦下来：“清辞姐姐！”

公主年方十四，娇憨直率，没有半分架子，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放：“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来，昨日回去路上可还顺利？雪那么大。”

“劳公主挂心，一路平安。”沈清辞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软。

“别总多礼啦，”安宁公主挽着她往内殿去，“母后说，让你陪着我读书习字，以后咱们日日在一处，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沈清辞浅浅一笑，未应，也未拒。

深宫之中，最不可信的便是“自家”二字。这里没有家人，只有尊卑、利害、算计与倾轧。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皇后用来拉拢沈家的一枚棋子，是公主身边一个规矩得体的伴读。

安分守己，不偏不倚，方能全身而退。

一整日，她便陪着安宁公主读书、描红、习琴。

公主性子跳脱，坐不住半刻，读几页书便要东张西望，沈清辞不急不恼，轻声细语地引导，耐心讲解，声音清和，像春日溪水，缓缓淌入人心。连一旁伺候的宫女都暗自佩服——这般好脾气又有耐心的人，实在难得。

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一片浅金。

安宁公主揉着眼睛打哈欠：“清辞姐姐，我坐得腰酸，咱们去御花园走一走吧？母后不在，没人说我。”

沈清辞本想劝阻。深宫之中，随意走动，最易生是非。可看着公主期盼的眼神，话到嘴边，终是轻轻点头：“好，只是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知道啦！”

安宁公主立刻精神起来，拉着她便往外走。宫女们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长信宫侧廊，往御花园而去。

冬日的御花园萧条许多。

花木凋零，池水结冰，唯有几株寒梅在墙角静静绽放，暗香浮动。安宁公主兴致勃勃，一路指指点点，说着春日花开时的盛景。

沈清辞安静跟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心中并无半分赏景之意。

她只盼着早些回去，安安稳稳待到出宫时辰。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转过一道抄手游廊，前方便是一座临水凉亭。

亭中，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墨发束玉冠，周身寒气凛冽，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骤然一紧。

是萧彻。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背对着她们，面朝结冰的湖面，身姿孤峭，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沉默，却极具压迫。他身旁没有侍卫，没有太监，独自一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安宁公主也吓了一跳，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拉着沈清辞就要避让。

宫中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性情孤僻，最厌人打扰。

可已经晚了。

亭中之人，缓缓转过身。

目光，淡淡扫来。

沈清辞垂首，长睫轻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尖泛白，屈膝低头，姿态谦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不敢看他。

昨日风雪中惊鸿一瞥，已是惊悸。今日这般近的距离，更让她浑身紧绷，如临深渊。

安宁公主声音微怯，依礼行礼：“七皇兄。”

萧彻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公主，径直落在沈清辞身上。

女子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轻轻贴在脸颊。一身浅碧色衣裙，不施粉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与这深宫的浮华诡谲格格不入。

与昨日雪中那素色身影，渐渐重叠。

他记得她。

太傅沈敬之的嫡长女，沈清辞。

昨日风雪岔路，她垂首避让，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今日御花园偶遇，她依旧这般，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萧彻薄唇微抿，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见过太多女子。

或刻意讨好，或故作清高，或暗藏算计，或攀附权贵。她们在他面前，或娇羞，或妩媚，或端庄，每一种表情，都带着目的。

唯有眼前这人。

她不是故作姿态，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怕他，真的想避开他，真的对他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这般干净剔透，毫无杂质，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显得格外扎眼。

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太沉，太冷，像寒刃贴着肌肤划过，沈清辞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竟已渗出一层薄汗。她死死垂着眼，盯着脚下青砖缝隙里的残雪，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穿过游廊，卷起地上碎雪，拂过裙摆，发出轻微的声响。

安宁公主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周身寒意越来越重，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这位七皇兄，自小性子冷僻，宫中皇子公主，无人不怕他。

终于，萧彻缓缓收回目光。

声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公主安。”

只三个字，没有再多一言。

安宁公主连忙应声：“七皇兄安，臣妹……臣妹不打扰皇兄，先行告退。”

说罢，拉着沈清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清辞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一路不敢回头。

直到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那座凉亭，那股迫人的寒意才渐渐散去。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口依旧狂跳不止，手心一片冰凉。

“吓死我了……”安宁公主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七皇兄也太吓人了，每次见他，我都浑身不自在。”

沈清辞轻声安抚：“殿下莫怕，七殿下许是只是在此静思。”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中，却一片不安。

两次相遇。

一次偶然，一次……还能算是偶然吗？

深宫之中，无巧不成书。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位七皇子，将会是她一生都避不开的人。

可她不知道，此刻凉亭之上。

萧彻凭栏而立，目光遥遥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落在那道浅碧色纤细身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暗色。

沈清辞。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太傅嫡女，温婉清雅，不染尘埃。

这般干净的人，放在这浑浊深宫，能活多久？

他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原本，他对沈家女儿，并无半分兴趣。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留着这么一个人在宫中，或许会很有意思。

寒风吹过，卷起亭外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萧彻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沉沉宫阙。

眼底，一片冰寒。

深宫日长，岁月寂寥。

既然遇见了，那便——好好玩玩。

而此时，匆匆离去的沈清辞，尚不知自己早已被一道寒影，悄然锁定。

她只一心想着，安分度日，早日离宫。

却不知，从这第二次相遇开始，她的命运，早已被那双冰冷的眼，牢牢攥在掌心。

一步错，步步错。

一入尘网，终身覆霜。

深宫日长寒影暗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