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戈这时注意到李清婉正弯腰向舱内轻声说话,那垂着青布帘子的后舱里,此前一路静卧的身影忽然动了动。
听见妹妹要随沈然登岸游寺,帘子掀开一角,那里坐着个红衣女子,年纪在二十上下。一身酒红交领短衣衬得眉眼亮如星辰,腰间束着宽幅黑带,石青色长裙被撑在舟上的左腿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黑红相间的护腕。
她半挽着头发,红绸束着高髻,余下几缕碎发随微风轻轻扬起。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鞘乌木镶金,看着沉实锋利。眉梢带点顽劣的挑,嘴角噙着点随意的笑,一身江湖气瞬间显露出来。
这对姐妹的衣着和气质搭配,让人看来十分诧异。
只见这位女子 由李清婉扶着走出舱来。李清婉转头见沈然和弃戈目光落在姐姐身上,连忙低声解释:“这是我阿姊。按家中规矩,女子外出必得有至亲或可信之人相随,不可独行半步,否则便是失了闺训、辱了门风。今日虽是小女子主动提出要出游,却也是因有我阿姊全程陪护,方才敢踏出府邸。还望沈公子莫怪我们姐妹唐突。”
“小女子姓李,名清棠。清婉是我家小妹。小女在这儿见过沈公子,见过小壮士。”李清堂先前一直在小舟的后面侧卧小睡,在听闻沈然诉说自身身世时,身子分毫未动,仅仅只是眼睫极轻地抖了抖。
她全程清醒,听沈然说得模棱两可,心里先存了几分疑惑,却依旧维持均匀平缓的呼吸,装作熟睡模样,不暴露自己正在偷听,静待后续再看此人是否另有隐情。
沈然立马低头拱手,语气恭敬而不疏离:“你姑娘此举正合礼数,在下哪敢有半分不敬。”
她姐妹二人的衣衫随着石阶的起伏轻轻晃动。沈然与弃戈很轻易的就能看出,她二人的姿态里充满了一种极限宠爱的支撑——姐姐是妹妹走出闺阁的依靠。
作为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沈然见过太多女性独自背包旅行、在陌生城市里从容穿梭的模样,自由得像风一般。
可眼前这对姐妹的“不自由”,却让他心头生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敬意。后世总爱批判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却很少看见那些被束缚的生命里,依然藏着这样细腻而坚韧的温情。
妹妹能踏出舱门,不是因为礼教松动了,而是因为姐姐愿意做她的坚强后盾;妹妹能坦然解释,不是因为她认同这套规矩,而是因为她知道,唯有被姐姐护在“允许”的框架之中,才能让她安心地赴一场诗画之约。
他不知道的是,李清棠在路上一直时不时的偷偷回头看向自己。
四人沿着山脚凿出的石阶向上走。
沈然本身为了赏景而来,脚步自是轻快,目光始终追着山寺的轮廓。
石阶又窄又陡,两侧看上去都是未经打磨的山岩,苔痕斑驳。头顶上紧紧挨着的殿宇与青灰色的筒板瓦在日光里逐渐出现在沈然的眼前。
素白色的墙经过长时间的风雨侵蚀,墙根都洇着一些深浅相间的水渍。与后世一样,整座寺院就像是从山的体内长出来的一般。殿与殿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开阔的庭院,只有回廊与石阶蜿蜒且相互勾连着,全然没有后世那明黄色的墙所给人带来的不适感。
沈然在心里暗自对比着:后世的景区里那些金碧辉煌的仿古建筑、整齐划一的明黄色的围墙,哪里比得上眼前这般“不假雕饰”的真实?
这才是金山寺该有的禅林本色,既没有刻意地去迎合游客的审美,也没有被商业化的滤镜所包裹,每一处斑驳都是时光留下的真实的印记。
行至半山腰时,李清婉指着右侧岩壁下狭小的洞口轻声道:“这便是法海洞了。”
沈然听到这洞穴的名字,马上想起后世家喻户晓的《白蛇传》,便随口问道:“听说在民间有‘水漫金山’的传说,不知这法海洞可与那故事有关?”
李清婉摇头轻笑:“公子口中的‘水漫金山’,我却从未听闻。此洞是唐代法海禅师禅修之所,与妖邪无关。”
沈然恍然大悟,抬手轻拍了一下脑门,暗自失笑:瞧他这脑子,他竟然忘了《白蛇传》的雏形在后世才开始有,“水漫金山”更是清代戏曲中的情节。眼前这座朴素的洞穴,此刻还只是得道高僧修行的清净地,尚未被后世赋予那么多爱恨情仇的浪漫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