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戈坐在船头,沉默地望着两岸的景色。
他听不懂诗词里的深意,却隐约察觉到,在身边这位公子的安静温和之下,貌似藏着些许说不出的疏离。
“与公子品诗论画许久,虽是尽兴,确让小女疏忽了一点,我竟忘了问公子名讳。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听公子口音与我们此地略有不同,想来并非本土人士,敢问公子家乡在哪?此番出门游历,家中可曾有约好归期?”
弃戈与李清婉看着沈然身上的奇装异服都纷纷暗自生疑。
“沈某名然,字逸尘。来自北方,此番外出之前曾向家父许诺只在外闯荡游历十五日。十五日之后便立刻回家。”沈然低头深思了半晌,才将真实缘由半虚半实地告诉了李清婉。
话音刚落,李清婉便轻轻点头,没有追问籍贯细节。只觉得对方不愿细说家乡,便体贴地不再深挖,柔声叮嘱他行路多加小心,全然没察觉异样,只当寻常出门游学的北方少年。
弃戈听完后,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瞄向沈然,心底已经记下他只用“北方人士”含糊带过,半点不肯透露具体州县。当下没有发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打算寻个单独机会再细细盘问他的来路。
沈然转头恰好迎上了他的目光,只轻轻说道: “吃饱了,我们便安心行船。十余日看着时间很长,但是一旦专心地把事情做起来,时间就会如白驹过隙。能多赏一些外面的美景、多经历这世间的美好,才不负这一难得的旅程。”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赶路,又像是在暗示身旁这位姑娘这注定短暂的相遇。
轻舟顺水而行,载着三人在江上漫游。
轻舟泛于江上,晨雾渐渐消散,天光铺洒在水面,碎作一片粼粼银波。当真有些“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感觉。
方才舟中题诗、闲话身世,李清婉虽笑语温然,却也早已从沈然那一言一行中,品出了他言语之下的分寸与疏离。她通透如斯,自然懂得相逢不必强求,闲话止于相宜,于是只静静伴着船行,不再多作试探。
船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远处的金山便已渐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楼台悬倒影,钟磬隔嚣尘……谁言题咏处,流响更无人。”突然,李清婉轻声吟诵出了这样一首诗。
香烟袅袅自林间升起,钟磬之声随风漫来,清越而悠远。
沈然望着那座千古名刹,心中想到,这位姑娘所吟诵的诗应该是描写这眼前的金山寺的。
虽说,他在现代曾多次去过那里。但他现今毕竟身处北宋年间,这时的金山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于是,轻声回应道:“久闻金山为润州一绝,今日既已至此,理当一游。”
李清婉浅笑着颔首:“既然如此,我便陪公子同往,也略尽地主之谊。”
听到这句话,沈然心里顿时一惊。本想好好玩乐一番,结果还是给自己添了点麻烦。不过,他又心想,话都说出来了,还能怎么办?于是便微笑回应道,“能有李姑娘相伴,是沈某之幸。”
弃戈自船头站起身,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他一身风尘仆仆,腰间暗藏兵刃,周身带着久经风霜的冷硬气息,与这舟上茶香墨韵本是格格不入。可一路听着两人温声交谈,闻着点心清甜之气,那颗常年紧绷如弦的心,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快了些许。
他虽听不懂诗画典故,却能清晰察觉,沈然待眼前这位姑娘始终客气有度,温和之下藏着不愿深交的距离感。只不过……
舟子将竹篙轻点,小舟稳稳贴住金山西麓的礁石。弃戈率先跳上岸系好缆绳,回身扶住船舷。
沈然踏足岸上,鞋底触到了被江水浸得发黑的岩壁,抬眼扫过四周。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岸边几株老柳树斜倚着湿滑的石桩,柳树底下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在初中化学课本中所学的丁达尔效应。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偶尔有几艘渔船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