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在花厅为刘惜文出头一事,不过半日,便添油加醋地传到了老夫人耳中。
传话之人,自然是苏晚璃身边的心腹丫鬟。只说刘惜文学规矩心不甘情不愿,惹得众人不快,还引得宋亚轩当众发怒,叫苏晚璃下不来台。
老夫人本就偏爱苏晚璃的乖巧伶俐,对刘惜文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嫡女处处看不顺眼,一听这话,当即气得拍了桌子,脸色铁青。
“反了天了!一个在乡野野惯了的丫头,教她规矩是为她好,竟敢如此不识好歹,还惹得兄弟姊妹不和!”
当即,便让人传来口令,罚刘惜文禁足汀兰院,无令不得外出半步,连每日的饭菜,也只命下人随意送去,不必精心打理。
命令传到汀兰院时,刘惜文正坐在窗前,摩挲着掌心那枚桃木小鱼。
她听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无惊无怒,无悲无喜。
在这侯府之中,偏心至此,她早已见怪不怪。苏晚璃随口一句挑拨,抵得上她千言万语;她纵是百般隐忍,也抵不过苏晚璃在长辈面前一滴眼泪。
春桃与夏竹得了老夫人的令,更是无所顾忌,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做。
白日里,热水迟迟不送,刘惜文便自己提着木桶,去院角的井边打水。她身子本就单薄,提一桶水走得缓慢,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额上渗满细汗,也无人上前搭手。
到了晚间,厨房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硬难咽,便是剩菜残羹,有时甚至连碗筷都不曾备齐。刘惜文从不吵闹,只是安静接过,能吃便吃几口,不能吃,便默默放在一旁,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硬的麦饼。
白日受的委屈,夜里无人时,才敢悄悄翻涌上来。
手背上被茶水烫出的红痕,依旧隐隐作痛。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清溪村。
那时她也曾生过一场重病,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整日昏睡。张婆婆与张爷爷急得团团转,四处寻医问药。
宋亚轩得知消息,冒着大雨,从京城一路赶至清溪村,浑身湿透,鞋袜沾满泥浆,一进门便扑到她床边,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轻声唤她:“惜文,醒醒,别怕,哥哥来了。”
他守在她床边,整日不离,喂水喂药,细心照料,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而严浩翔,紧随其后而来。
他不像宋亚轩那般言语温柔,却默默做尽一切。他冒雨上山,为她采摘退烧的草药,双手被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他整夜守在屋外,不让旁人惊扰她歇息;她昏睡时口渴,他便守在灶边,一遍遍将水温到刚好入口,再托宋亚轩送进去。
那时,她病重难受,意识模糊,却也清晰记得,有两个少年,一个守在床前温言安抚,一个守在屋外默默守护,替她挡去所有不安与恐惧。
那时的风,是暖的;那时的人,是真心待她的。
哪像如今,身陷朱门高墙,锦衣玉食,却连一碗热汤、一句关怀,都成了奢望。
想到此处,眼眶微微发热,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手背上的烫伤处,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就在她心绪难平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刘惜文一怔,起身走去,拉开一条门缝,便看见宋亚轩贴身小厮的身影。那小厮左右张望一眼,迅速将一个小小的瓷药瓶塞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公子让我送来的烫伤药膏,效果极好,您按时涂抹。公子怕引来人注意,不便亲自前来,让您照顾好自己。”
刘惜文握紧手中微凉的瓷瓶,心头一暖,轻声道:“替我谢过兄长。”
小厮点点头,不敢多留,很快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惜文关上院门,回到灯下,轻轻打开瓷瓶。
一股清润淡雅的药香扑面而来,不似府中常用药膏那般刺鼻,反而带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草木气息。
她指尖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手背的红痕上,清凉舒适,痛感瞬间消散不少。
可这药香,却让她微微一怔。
这味道……不像侯府药房所有。
倒像是当年在清溪村,严浩翔冒雨上山,为她采来的草药,熬煮之后的淡淡清香。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升起。
这药膏,真的是兄长送来的吗?
还是……
她猛地攥紧瓷瓶,心口剧烈一跳,眼眶再次泛红。
是他。
一定是他。
是那个远在暗处,依旧牵挂她、心疼她、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的严浩翔。他不便现身,不便留名,便托兄长之手,将这份关心,悄悄送到她身边。
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
原来,无论她身处何种困境,总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
刘惜文捂住心口,感受着掌心药瓶的微凉,与桃木小鱼的温润,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一点点暖透了她冰凉的心。
第二日午后,苏晚璃果然如约而至。
她一身艳丽罗裙,珠翠环绕,被丫鬟簇拥着,走进冷清破败的汀兰院,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步入荒草丛生之地。
“妹妹,我来看你了。”苏晚璃走到桌边坐下,语气亲昵,眼底却满是得意与嘲讽,“听闻你被老夫人禁足,我心里实在担心,可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敢多劝,只能抽空过来瞧瞧。”
她顿了顿,故作关切地看向刘惜文的手背:“妹妹手上的烫伤,好些了吗?都怪我,那日不该急于教你规矩,害得妹妹受伤,又惹老夫人动怒。”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刘惜文,她如今的处境,全是拜自己所赐。
刘惜文端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有劳姐姐挂心,我无碍。老夫人罚我,是教我规矩,我心甘情愿。”
苏晚璃没料到她这般平静,丝毫不见狼狈与怨怼,一时语塞,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本想看刘惜文痛哭流涕、委曲求全的模样,可眼前的少女,虽身处困境,衣衫朴素,面色清瘦,却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如石缝中生出的小草,看似柔弱,却坚韧难折。
苏晚璃心中暗恼,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又说了几句炫耀府中众人如何疼她的话,见刘惜文始终淡然以对,自觉无趣,只得悻悻离去。
院门外,苏晚璃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刘惜文,你且先得意着。
这侯府,乃至这世间,能站在高处、被人捧在掌心的,从来只有我苏晚璃一人。
你不过是我脚下的尘埃,永远别想翻身。
院中重归寂静。
刘惜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瓶药膏紧紧握在手中。
药香依旧清润,如同那个沉默少年的心意,无声,却有力。
她轻轻抚摸着手背上渐渐消退的痕迹,眼底的迷茫与脆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不能一直这般软弱下去。
不能一直依靠兄长的庇护,不能一直让严浩翔在暗处为她牵挂担忧。
她要变强。
强到不必再看人脸色,强到不必再受这般屈辱,强到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之下,与护她之人并肩而立。
禁足的冷院,困得住她的人,困不住她渐渐坚定的心。
夜色再次降临,月光洒进汀兰院。
刘惜文将桃木小鱼贴身收好,又将药膏妥善放置,指尖轻轻抚过瓶口,在心底轻声呢喃。
严浩翔。
兄长。
你们等着我。
我不会再一直这般任人欺凌。
总有一日,我会走出这座牢笼,不负你们今日的守护与牵挂。
风过庭院,草木轻响,似是回应,似是期许。
孤院虽冷,人心渐坚。
一场藏于暗处的守护,一份悄然生长的坚韧,正在这深宅之中,静静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