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苏晚璃便寻了个由头，要“教刘惜文规矩”。

她特意选在老夫人常歇息的花厅，又恰逢府中几个管事嬷嬷、近身丫鬟都在，一早就派人去汀兰院传了话，命刘惜文过去学礼。

刘惜文到的时候，一屋子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幸灾乐祸，独无半分善意。苏晚璃端坐在一旁软榻上，一身鲜亮衣裙，被众人捧着，倒真似个正经的侯府嫡女。

见她进来，苏晚璃缓缓放下茶盏，语气端着几分故作的郑重：“妹妹既回了府，便是侯府的姑娘，一言一行都合规矩，不能再像在乡下那般散漫。今日我便教教你，何为主母仪态，何为待客之礼。”

刘惜文垂首而立，轻声应道：“请姐姐指教。”

她姿态恭顺，不卑不亢，反倒让苏晚璃一时无从挑剔。可苏晚璃要的，本就是让她难堪。

“既学规矩，便从端茶奉水做起。”苏晚璃指了指一旁摆满茶盏的木盘，“把这几盏茶，一一奉与各位嬷嬷、姐姐。记住，腰要直，步要稳，不可洒出半滴，不可低头含胸，失了我侯府的体面。”

那木盘颇沉，茶盏又多，刘惜文本就身子单薄，平日里也从未做过这些。可她没有推辞，上前一步，稳稳端起木盘。

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她压下心口涩意，一步步奉茶。

有人故意抬手慢了，有人脚下微移，险些让她绊倒。茶水微微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颤，却硬是咬着唇，一声未吭。

一屋子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声。

苏晚璃坐在上首，看着她隐忍倔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嫡女，即便身份尊贵，也只能这般低眉顺眼，任她拿捏。

一盏茶奉到一位刻薄嬷嬷面前，那嬷嬷故意不接，斜着眼打量她：“到底是乡野里养出来的，这手劲、这步态，看着就粗笨，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依我看，苏姑娘比你配当这侯府姑娘多了。”

字字句句，尖锐刺耳。

刘惜文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掌心那枚桃木小鱼硌着皮肉，传来一阵清晰的触感。

那一瞬间，眼前景象忽然模糊。

她仿佛又回到了清溪村的溪边。

那时她还小，因是外来的孤女，常被村里几个野孩子围堵，扔着土块笑她是没人要的野丫头。她吓得缩在树下，不敢哭，也不敢躲。

是宋亚轩第一个冲过来，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年少却坚定的声音响在耳畔：“不准你们欺负我妹妹！”

野孩子不肯罢休，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瘦小的身影默默站到了她另一侧。

是严浩翔。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冷抬眼，目光沉得吓人，小小的身子挡在她身前，像一堵沉默却牢靠的墙。那眼神太冷太利，不过片刻，便把那群野孩子吓得一哄而散。

宋亚轩连忙回头，拉着她的手仔细查看，软声问：“惜文，有没有伤到？”

严浩翔则蹲下身，默默拍掉她身上的尘土，把自己兜里藏着的野果塞到她手里，依旧不言，却满眼都是护着她的心意。

那时，她从不怕被人欺负。

因为她左边有宋亚轩，右边有严浩翔。

两个少年，一暖一冷，一明一默，替她挡尽所有风雨。

可如今……

她依旧孤身一人，站在众人的刁难与冷眼之中。

护着她的人，却都不在眼前。

“妹妹发什么呆？”苏晚璃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将她从回忆里拉回现实，“茶都要凉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自称侯府嫡女？”

刘惜文闭了闭眼，压回眼底翻涌的湿意，依旧沉默，只是端茶的手，稳得异常。

她不辩解，不哭闹，不求饶。

就像当年在清溪村，有那两人护着时一样，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站着。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站在她身前。

就在气氛愈发紧绷，苏晚璃准备再出言刁难时，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沉喝，带着明显的怒意。

宋亚轩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立在中间、端着沉重茶盘、面色苍白的刘惜文，再看一屋子看热闹的人，以及上首故作端庄的苏晚璃，心头怒火瞬间翻涌。

他几步走到刘惜文身边，一把夺下她手中的茶盘，重重放在桌上，拉过她的手一看，指尖泛红，手背上还有几点烫出的红痕。

“谁让你做这些的？”宋亚轩声音发颤，满眼心疼。

不等刘惜文开口，他转头看向苏晚璃，目光冷厉，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惜文是我永宁侯府嫡女，不是任你差遣、供人取笑的丫鬟！你不过是府中收留之人，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磋磨她？”

一句话，掷地有声。

满厅瞬间寂静无声，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润的宋亚轩，会为了这个不受宠的妹妹，发如此大的火。

苏晚璃脸色一白，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起身：“亚轩哥哥，我只是教妹妹规矩，我没有磋磨她……”

“教规矩？”宋亚轩冷笑一声，护着刘惜文往后退了一步，将她牢牢挡在身后，“侯府的规矩，轮不到你来教。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为难惜文，休怪我不顾情面。”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刘惜文是我宋亚轩的亲妹妹，有我一日在，便无人能欺她半分。”

刘惜文站在兄长身后，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她受了多大委屈，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苏晚璃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着帕子，心底对刘惜文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她暗暗发誓，今日之辱，必定加倍奉还。

宋亚轩不愿再在此地多待，牵着刘希文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厅。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些目光与议论，刘惜文才轻轻抽了抽手，低声道：“兄长，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宋亚轩停下脚步，心疼地看着她手背上的红痕，“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刘惜文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不委屈。”

她只是……很想很想，另一个也曾默默护着她的人。

此刻，无人知晓。

永宁侯府外墙角的柳树下，一道挺拔少年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严浩翔方才一直都在。

他放心不下，悄悄来探，却只能隔着高墙，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知道她在受辱，知道她在隐忍，知道她在回忆从前，可他不能出去，不能现身，不能像当年那样，再站到她身前。

一身身不由己，满心隐忍牵挂。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将所有心疼与怒意，尽数压在心底。

再等等。

惜文，再等等我。

等我能站在阳光下，必定替你挡尽这世间所有风雨。

夜色渐深，汀兰院一片寂静。

刘惜文坐在灯下，缓缓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桃木小鱼，依旧安静躺在那里，温润光滑。

白日里的委屈、隐忍、回忆里的温暖、现实里的孤单，交织在一起，化作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掌心的小鱼上。

她轻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兄长……”

“严浩翔……”

一声轻喃，细不可闻。

她怕自己拖累兄长，怕自己成为累赘。

更怕那个远在不知何处的少年，早已忘了当年清溪边，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

窗外月光清冷，洒进空荡的院落。

旧影犹在，年少难寻。

有人护她于眼前，有人念她于暗处。

而她，只能握着一枚小小的桃木，将所有思念与委屈，都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无人诉说。

旧影护年少，新愁锁深庭（鲜花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