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永宁侯府的冷漠与沉寂中缓缓流淌，转眼已是暮夏。

暑气未消，蝉鸣聒噪，将偌大的侯府衬得愈发空旷寂寥。汀兰院偏居一隅，草木疯长，无人修剪，连带着院中人的日子，也过得潦草而冷清。

刘惜文早已习惯了这般冷待。

晨起时分，春桃与夏竹常常姗姗来迟，梳洗用水要等上许久，有时干脆只端来半盆微凉的冷水。她从不斥责，只默默接过，自己动手收拾干净。三餐送来的，多是厨房剩下的冷饭残羹，菜色寡淡，有时甚至连热乎气都没有。她也不挑剔，粗茶淡饭，照样安静咽下。

衣裳还是刚回京时那几件粗布衣裙，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侯府不曾给她添置新衣，苏晚璃送来的那些锦绣罗裙，她一次也未曾穿过，只静静叠在箱底——那些不属于她的光鲜，她不想要，也受不起。

下人之间最是捧高踩低。见她这般沉默好欺，又无长辈庇佑，连洒扫的婆子路过汀兰院，都敢低声议论几句。

“瞧这姑娘，虽是嫡出，倒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还不如。”

“可不是嘛，老夫人半点不疼，侯爷也不放在心上，也就公子偶尔来看一眼。”

“听说在乡下养了十一年，粗鄙得很，哪里比得上苏姑娘半分伶俐。”

闲言碎语飘入耳中，刘惜文只作未闻，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窗前，或看书，或临帖，或望着院外的天空出神。

乡野十一年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也教会了她——在这人心凉薄之地，沉默，便是最稳妥的自保。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思念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念清溪村的青山绿水，想念张婆婆煮的热粥，想念清晨林间的鸟鸣，想念溪中自在游弋的小鱼。更想念那两个曾陪她度过一整个童年的少年。

宋亚轩虽会时常来看她，可侯府规矩森严，他课业繁忙，又受长辈管束，不能日日前来。每一次相聚，都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稍纵即逝。

而严浩翔。

自那日侯府门外一别，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惜文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想起他替自己摘下高处野果时的模样，想起她不慎跌入溪中时，他脱下外袍裹住她的温暖，想起他替她研墨、纠正她握笔姿势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微凉。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

可如今，他去了哪里？

是不是，也如同侯府众人一般，早已将她这个乡下丫头，忘在了脑后？

一念及此，心口便泛起细细密密的涩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微苦。

这日午后，宋亚轩借着课业间隙，又悄悄来了汀兰院。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怀里还抱着几件崭新的素色衣裙，一进门，便看见刘惜文坐在窗前，对着一张白纸出神。纸上未着一字，只晕开点点墨痕，像极了她眼底散不去的轻愁。

“惜文。”宋亚轩轻声唤她。

刘惜文回过神，看见是他，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暖意，起身行礼：“兄长。”

宋亚轩将东西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心疼。不过短短几日，她又清瘦了几分，面色苍白，衣裙陈旧，看得他心口发紧。

“这些日子，他们是不是又怠慢你了？”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刘惜文轻轻摇头，淡淡道：“没有，我一切都好。”

她从不愿让兄长为她操心，更不愿因自己，让兄长在府中为难。

宋亚轩怎会不知她的隐忍，轻叹一声，打开食盒，里面是他特意让人从府外买来的精致点心，还带着温热。

“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趁热吃。”他顿了顿，又将那几件新衣推到她面前，“府中不给你备衣，这是我用自己的月钱给你做的，都是素净的料子，你穿着舒服。”

刘惜文看着桌上温热的点心，看着那几件柔软崭新的衣裙，眼眶微微泛红。

在这满府冷漠之中，唯有兄长的这份关怀，是她唯一的支撑。

“多谢兄长。”她低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跟我不必客气。”宋亚轩柔声道，“往后若是缺什么，或是受了委屈，尽管派人告诉我，有我在，没人能真的欺辱你。”

刘惜文点点头，却未多说。她知道，兄长能护她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在这侯府深宅之中，她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轻声通禀：“公子，严公子在府门外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严公子？

刘惜文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抬眼看向宋亚轩。

是严浩翔吗？

他来了？

宋亚轩也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刘惜文道：“是我一位朋友，我出去片刻，很快回来。你好生等着，别乱跑。”

他没有明说严浩翔的名字，是怕府中耳目众多，给刘惜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是为了遵守当年三人之间，那份无声的默契。

刘惜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可那颗平静已久的心，却再也无法安定下来。

真的是他。

他终于来了。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起身，想要跟出去，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消失了许久的少年。可侯府的规矩，家人的冷眼，硬生生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只能坐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跳如鼓，静静等着。

宋亚轩快步走出侯府。

府门外的柳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清俊，眉眼冷冽，不是严浩翔又是谁。

数月未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气质愈发沉稳，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味道，也愈发明显。

见宋亚轩出来，严浩翔才稍稍敛去周身冷意，上前一步，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她……在府中，可好？”

他问的，自然是刘惜文

宋亚轩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抹苦涩：“不好。府中上下，无人真心待她，老夫人厌弃，父亲漠视，连生母也不敢多加照拂，日子过得冷清又委屈。”

严浩翔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冷了几分，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他早知道侯府凉薄，却没想到，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刻薄至此。

“我想见她一面。”他沉声道。

“不可。”宋亚轩立刻摇头，“府中耳目众多，老夫人本就不喜惜文，若是被人看见你与她私相见面，必定会借机发难，惜文的日子会更难过。”

严浩翔沉默了。

他清楚，宋亚轩说得没错。

如今的他，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不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他有自己的隐秘，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刘惜文。

他只能将所有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心底。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宋亚轩。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桃木精心雕刻的小鱼吊坠，纹路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物件。

“这个，麻烦你转交给她。”严浩翔的声音微微放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就说……是清溪村带来的旧物。”

那是他特意照着清溪溪中的小鱼，亲手为她刻的。日子在永宁侯府的冷漠与沉寂中缓缓流淌，转眼已是暮夏。

暑气未消，蝉鸣聒噪，将偌大的侯府衬得愈发空旷寂寥。汀兰院偏居一隅，草木疯长，无人修剪，连带着院中人的日子，也过得潦草而冷清。

刘惜文早已习惯了这般冷待。

下人之间最是捧高踩低。见她这般沉默好欺，又无长辈庇佑，连洒扫的婆子路过汀兰院，都敢低声议论几句。

“瞧这姑娘，虽是嫡出，倒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还不如。”

“可不是嘛，老夫人半点不疼，侯爷也不放在心上，也就公子偶尔来看一眼。”

“听说在乡下养了十一年，粗鄙得很，哪里比得上苏姑娘半分伶俐。”

闲言碎语飘入耳中，刘惜文只作未闻，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窗前，或看书，或临帖，或望着院外的天空出神。

乡野十一年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也教会了她——在这人心凉薄之地，沉默，便是最稳妥的自保。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思念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念清溪村的青山绿水，想念张婆婆煮的热粥，想念清晨林间的鸟鸣，想念溪中自在游弋的小鱼。更想念那两个曾陪她度过一整个童年的少年。

宋亚轩虽会时常来看她，可侯府规矩森严，他课业繁忙，又受长辈管束，不能日日前来。每一次相聚，都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稍纵即逝。

而严浩翔。

自那日侯府门外一别，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

可如今，他去了哪里？

是不是，也如同侯府众人一般，早已将她这个乡下丫头，忘在了脑后？

一念及此，心口便泛起细细密密的涩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微苦。

这日午后，宋亚轩借着课业间隙，又悄悄来了汀兰院。

“惜文。”宋亚轩轻声唤她。

刘惜文回过神，看见是他，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暖意，起身行礼：“兄长。”

宋亚轩将东西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心疼。不过短短几日，她又清瘦了几分，面色苍白，衣裙陈旧，看得他心口发紧。

“这些日子，他们是不是又怠慢你了？”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刘惜文轻轻摇头，淡淡道：“没有，我一切都好。”

她从不愿让兄长为她操心，更不愿因自己，让兄长在府中为难。

宋亚轩怎会不知她的隐忍，轻叹一声，打开食盒，里面是他特意让人从府外买来的精致点心，还带着温热。

刘惜文看着桌上温热的点心，看着那几件柔软崭新的衣裙，眼眶微微泛红。

在这满府冷漠之中，唯有兄长的这份关怀，是她唯一的支撑。

“多谢兄长。”她低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跟我不必客气。”宋亚轩柔声道，“往后若是缺什么，或是受了委屈，尽管派人告诉我，有我在，没人能真的欺辱你。”

刘惜文点点头，却未多说。她知道，兄长能护她一时，却不能护她一世。在这侯府深宅之中，她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轻声通禀：“公子，严公子在府门外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严公子？

刘惜文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抬眼看向宋亚轩。

是严浩翔吗？

他来了？

宋亚轩也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对刘惜文道：“是我一位朋友，我出去片刻，很快回来。你好生等着，别乱跑。”

他没有明说严浩翔的名字，是怕府中耳目众多，给刘惜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是为了遵守当年三人之间，那份无声的默契。

刘惜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可那颗平静已久的心，却再也无法安定下来。

真的是他。

他终于来了。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起身，想要跟出去，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消失了许久的少年。可侯府的规矩，家人的冷眼，硬生生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只能坐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跳如鼓，静静等着。

宋亚轩快步走出侯府。

府门外的柳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清俊，眉眼冷冽，不是严浩翔又是谁。

数月未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气质愈发沉稳，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味道，也愈发明显。

见宋亚轩出来，严浩翔才稍稍敛去周身冷意，上前一步，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她……在府中，可好？”

他问的，自然是刘惜文

宋亚轩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抹苦涩：“不好。府中上下，无人真心待她，老夫人厌弃，父亲漠视，连生母也不敢多加照拂，日子过得冷清又委屈。”

严浩翔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冷了几分，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他早知道侯府凉薄，却没想到，竟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刻薄至此。

“我想见她一面。”他沉声道。

“不可。”宋亚轩立刻摇头，“府中耳目众多，老夫人本就不喜惜文，若是被人看见你与她私相见面，必定会借机发难，惜文的日子会更难过。”

严浩翔沉默了。

他清楚，宋亚轩说得没错。

他只能将所有的牵挂与担忧，都藏在心底。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宋亚轩。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桃木精心雕刻的小鱼吊坠，纹路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物件。

“这个，麻烦你转交给她。”严浩翔的声音微微放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就说……是清溪村带来的旧物。”

那是他特意照着清溪溪中的小鱼，亲手为她刻的。

他记得，她最喜欢蹲在溪边，看那些小鱼游来游去。

宋亚轩接过吊坠，指尖触到那光滑细腻的纹路，心中了然，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她。”

严浩翔又深深望了一眼侯府高耸的朱红大门，仿佛想要透过那厚重的墙壁，看到院中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终究，他还是没能见到她。

“我走了。”他低声道，再不多留，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扬蹄，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一眼凝望，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无尽牵挂，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宋亚轩握着那枚桃木小鱼，站在府门前，久久未动。

他比谁都清楚，严浩翔对惜文的心意，从未变过。

只是这世间，太多牵绊，太多身不由己。

他们三人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绕在一起。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汀兰院。

刘惜文依旧坐在窗前，见他回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期待，可看到只有他一人，那点期待，又缓缓黯淡下去。

他没有来。

或者说，他不愿意见她。

宋亚轩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心中不忍，走上前，将那枚温热的桃木小鱼，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

“惜文，这个给你。”

刘希文一愣，低头看向掌心。

一枚小小的桃木小鱼，静静躺在她的手心，温润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她抬头看向宋亚轩，声音微微发颤。

宋亚轩柔声道：“是一位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清溪村的旧物。”

朋友。

无需明说，刘惜文已然明白。

是严浩翔。

是那个消失了许久，却依旧记着她的少年。

他没有忘记她。

他还记得，她最喜欢清溪里的小鱼。

刘惜文紧紧攥着那枚桃木小鱼，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思念、酸涩，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原来，在这世间，除了兄长，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存在，记得远在侯府深宅之中的她。

宋亚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他很好，你不必担心。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他还不能来看你。”

刘惜文紧紧攥着桃木小鱼，用力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机未到。

她懂。

她会等。

等到可以光明正大相见的那一天。

宋亚轩又陪了她片刻，怕久留引人注意，便起身告辞。

院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刘惜文独自坐在窗前，将那枚桃木小鱼，轻轻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小小的桃木鱼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清溪村的那些时光。

那时，溪水潺潺，清风拂面，他站在她身边，沉默而可靠。那时，没有侯府的冷漠，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身不由己的别离。

原来，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旧时光，早已成了她在这冰冷深宅之中，唯一的光。

夜色悄然降临，汀兰院再次被黑暗笼罩。

刘惜文躺在床上，将那枚桃木小鱼，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了微凉的指尖，也一点点温暖了她孤寂的心。

严浩翔。

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我会等你。

等到溪上旧约，再相逢的那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落在庭院之中。

深宅寂寂，人心茫茫。

有人承欢膝下，受尽荣宠；有人独守孤院，暗寄相思。

庭深人寂寂，暗寄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