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已有些时日，永宁侯府的日升月落，于刘希文而言，不过是一重复一重的孤寂。

汀兰院偏僻冷清，与府中别处的热闹繁华恍若两个天地。院中草木疏于打理，肆意生长，平添几分萧瑟。伺候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竹，皆是看人下菜的性子，见她不得府中长辈喜爱，又性情沉默寡言，便也处处怠慢。

晨起无人及时送来梳洗用水，三餐皆是冷羹残肴，就连院中灯油，也要她再三开口，才肯勉强添上一点。

刘希文从不抱怨。

乡野十一年，她跟着张婆婆砍柴烧水，洗衣做饭，粗活重活样样都做过，这点冷遇，尚不至于让她失态。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清溪村的炊烟、溪水声、张婆婆温和的叮嘱、还有那两个少年的身影，便会接二连三闯入梦中，醒来时，枕畔一片微凉。

她依旧话少，每日晨起，便静坐窗前，或是看院中草木，或是随手翻捡些陈旧书籍，极少踏出汀兰院一步。

她怕见侯府中人的冷眼，怕听那些窃窃私语的嘲讽，更怕再一次体会被至亲弃之如敝履的滋味。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她正坐在窗边，握着宋亚轩早前送她的一支旧笔，在纸上胡乱描摹。画的不是亭台楼阁，不是花鸟鱼虫，而是清溪村前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边有三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而立。

笔触稚嫩，却藏着她心底最珍贵的时光。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们恭敬的请安声。

“见过苏姑娘。”

刘惜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是苏晚璃。

自她回京那日初见后，苏晚璃便时常往汀兰院来，每一次，都带着精致的点心、崭新的绸缎衣裙，态度亲昵温和，一口一个“妹妹”，仿佛两人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姐妹。

可刘惜文看得明白。

那温和之下，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那亲昵之中，是炫耀与试探。

不多时，苏晚璃便提着食盒，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走入院中。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罗裙，头戴珠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进门，便将冷清的汀兰院衬得有了几分亮色。

“妹妹，我来看你啦。”苏晚璃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亲昵地想去拉刘希文的手。

刘惜文不动声色地往后微微一避，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清淡：“姐姐。”

这一声“姐姐”，唤得极为生疏。

苏晚璃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自顾自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桂花糕、杏仁酥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我知道妹妹在府中闷得慌，特意让厨房新做了些点心，都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你快尝尝。”

刘惜文垂眸看着那些精致细腻的点心，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在清溪村时，宋亚轩也会给她带点心，每一块，都藏着真切的呵护；而眼前这些，再精致，也裹着冰冷的虚伪。

她轻轻摇头：“多谢姐姐，我不饿。”

苏晚璃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府中的琐事。

说老夫人昨日赏了她一支赤金点翠簪，说母亲给她裁了好几匹上好的云锦，说侯府的先生夸她聪慧，诗书一学便会。

每一句，都在无声地宣告——

她苏晚璃，才是这永宁侯府真正捧在掌心的姑娘。

而刘惜文，不过是个从乡下回来、多余又粗鄙的闯入者。

刘惜文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杂乱的草木上，思绪早已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清溪村。

她想念那里的风，想念那里的水，想念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强装规矩的日子。

苏晚璃见她始终沉默，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心中暗自不悦，面上却依旧温柔：“妹妹怎么不说话？可是在这汀兰院住得不习惯？若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去帮你同祖母、母亲说。”

刘惜文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麻烦姐姐，我一切都好。”

短短一句话，便将苏晚璃所有的热情都堵了回去。

苏晚璃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暗忖：这乡下丫头，果然是个木头疙瘩，无论自己如何示好，都始终冷冰冰的，半点都不讨喜。

也难怪老夫人和父亲母亲都不喜欢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宋亚轩的声音随之响起：“惜文。”

刘惜文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微光，抬眼望去。

宋亚轩走了进来，一身青衫，眉目温润，手中还拿着一叠崭新的书册。他一进门，目光便先落在刘惜文身上，见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

“兄长。”刘惜文轻声唤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宋亚轩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将书册放在桌上：“这是我特意为你寻的书，浅显易懂，你若是闷了，便拿来读一读。”

苏晚璃见状，连忙起身，乖巧行礼：“亚轩哥哥。”

宋亚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对苏晚璃，他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他知晓，这个名义上是妹妹丫鬟的姑娘，心思深沉，府中众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唯有他，看得清她眼底的虚伪。

他更清楚，惜文回京后所受的冷遇，大半都与苏晚璃脱不了干系。

苏晚璃却仿佛感受不到他的冷淡，依旧笑着道：“亚轩哥哥对妹妹可真好，不像我，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

宋亚轩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头看向刘惜文，温声道：“再过几日便是休沐，我带你出府走走，好不好？”

刘惜文心中一动，刚想点头，一旁的苏晚璃却抢先开口：“亚轩哥哥，不行的。祖母说了，妹妹刚回京，规矩还没学全，不宜随意出府，免得惹出什么是非，丢了侯府的脸面。”

她语气轻柔，却句句都扣着“侯府脸面”，让宋亚轩无法反驳。

宋亚轩眉头微蹙，沉声道：“惜文是侯府嫡女，出府走走，何来丢脸一说？”

苏晚璃眼眶微微一红，委屈道：“亚轩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妹妹……”

刘惜文看着两人争执，轻轻拉了拉宋亚轩的衣袖，摇了摇头：“兄长，我不去了，我在院中看书就好。”

她不想让宋亚轩为难。

在这座侯府里，宋亚轩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因为自己，让兄长与长辈、与苏晚璃生出嫌隙。

宋亚轩看着她眼底的隐忍与不安，心中一阵酸涩，却也只能作罢。

他知道，府中形势如此，他即便想护着惜文，一时之间，也难以改变什么。

苏晚璃见刘惜文退让，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委屈的模样。

又坐了片刻，宋亚轩担心府中长辈不悦，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刘惜文一眼，目光中满是心疼与叮嘱。

刘惜文默默点头，目送他离去。

院中很快又恢复了冷清。

苏晚璃也起身，看着刘惜文孤单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柔声道：“妹妹，我也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开了汀兰院。

院门关上，刘惜文缓缓坐回窗边，看着桌上那叠宋亚轩送来的书册，还有那一盘未曾动过的精致点心，眼眶微微泛红。

她拿起笔，继续在纸上描摹那条清溪。

只是这一次，笔尖的墨汁，却在纸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严浩翔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

自那日送她到侯府门外，一别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

刘惜文不知道，他是忘了她，还是有什么苦衷。

她只知道，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兄长不能时时相伴，那个总是沉默护着她的少年，也不知所踪。

她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吹离故土的小草，孤零零地立在朱墙之内，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夜色渐深，汀兰院又陷入一片死寂。

刘惜文吹熄烛火，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只有自己能听见。

“严浩翔……你在哪里？”

“我好想回清溪村。”

无人回应。

唯有夜风，轻轻拂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侯府的宠与疏，亲与疏，早已分明。

苏晚璃承欢膝下，受尽宠爱；刘惜文独守空院，静默无言。

而这场看似平静的侯府岁月，暗流汹涌，早已在暗处，悄然铺开了一张命运的大网。

晚璃承欢宠，惜文自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