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又行上平坦宽阔的京畿官道。青布小马车换了侯府气派的青帷马车,车厢铺了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可刘希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宋亚轩陪在她身侧,见她这般局促不安,温声开口:“惜文莫怕,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刘惜文抬眸看他,眼中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
她在乡野间活了十一年,穿惯了粗布麻衣,吃惯了粗茶淡饭,习惯了青山为伴,清溪为邻。骤然闯入这锦绣堆砌的世界,只觉得处处都是束缚,步步皆是规矩。
严浩翔骑马随行在马车外侧,一路沉默。他不曾多言,却始终留意着车厢内的动静,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与宋亚轩一同送她回京,可侯府之门,并非他能随意踏入,只能送至府外,临别时,只深深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里露出的一角衣袖,便勒马转身离去。
那一眼,沉静而深重,刘惜文未曾看见,却莫名心头一紧。
不多时,巍峨气派的朱红大门遥遥在望,门前两座石兽镇守,匾额之上“永宁侯府”四个烫金大字,气势凛然,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这便是她的家。
是她出生之地,亦是抛弃她十一年的地方。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夫恭敬掀开帘幕。宋亚轩先一步下车,伸手想去扶她,刘惜文却自己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她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仰头望着高耸的府门,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门前早已站了等候的下人,垂首而立,无人上前相迎,更无半分温情。管家上前一步,语气平淡无波:“公子,姑娘,侯爷与老夫人在正厅等候。”
宋亚轩眉头微蹙,心中不悦,却也知晓府中规矩,只能牵着刘惜文的手,迈步踏入侯府。
一入侯门,视线豁然开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曲径通幽,繁花似锦,处处皆是精致考究,与清溪村那三间青瓦小屋,有着云泥之别。可越是华美,刘惜文便越是心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陌生与疏离,让她只想逃离。
一路行至正厅,气氛愈发凝重。
正厅之上,首座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男子,身着锦袍,眉眼冷硬,正是永宁侯刘承煜。左侧坐着侯府老夫人,面色沉郁,眼神挑剔地扫过刘惜文,满是不喜。右侧坐着她的生母苏氏,容貌温婉,却神色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下方站着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少女,一身粉衣罗裙,珠翠点缀,容貌娇俏,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与骄纵,正亲昵地挽着苏氏的手臂,看向刘惜文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宋亚轩牵着她上前,低声道:“惜文,见过父亲,老夫人,母亲。”
刘惜文局促地低下头,学着乡间听闻的礼数,轻轻福身,声音细若蚊蚋:“父亲安,老夫人安,母亲安。”
她声音太小,又带着乡野间的粗哑,全然没有贵女的端庄仪态。
老夫人当即冷哼一声,语气刻薄:“瞧瞧这模样,在乡下养了十一年,半点规矩都不懂,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哪里有半分侯府嫡女的样子!”
永宁侯亦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耐:“身子孱弱,性情木讷,实在不堪为我刘氏之女。”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在老夫人与侯爷的冷眼下,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刘惜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刺痛。
原来,这就是她的亲人。
十一年思念,十一年期盼,换来的不是温情,而是嫌弃与冷漠。
这时,那粉衣少女上前一步,盈盈一拜,举止得体,声音清脆悦耳:“孙女晚璃,见过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苏晚璃。
这便是那个名义上是她丫鬟,却被侯府上下宠成娇贵小姐的女子。
老夫人一见苏晚璃,脸色瞬间缓和,眉眼都带上了笑意:“晚璃不必多礼,快过来。”
苏晚璃乖巧地走到老夫人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娇声道:“祖母,妹妹刚回京,许是不习惯,您莫要责怪她。往后有我陪着妹妹,教她规矩,定会让她尽快适应府中生活。”
她说得温柔体贴,一副姐妹和睦的模样,可看向刘惜文的眼底,却藏着得意与挑衅。
她在侯府十一年,受尽宠爱,早已将这里视作自己的家。而刘惜文这个突然回来的嫡女,不过是个粗鄙不堪的乡下丫头,根本不配与她相争。
老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还是晚璃懂事,贴心又伶俐,比某些人强上百倍。从今往后,你便依旧留在府中,不必做那些粗活,陪着惜文便是。”
一句“不必做粗活”,彻底坐实了苏晚璃在侯府的地位。
而刘惜文,这个名正言顺的嫡女,反倒像个多余的外人。
宋亚轩看在眼里,心中心疼,上前一步想要为妹妹说话,却被永宁侯冷冷打断:“亚轩,你也不小了,当以学业为重,莫要整日为这些琐事分心。希文既已回京,便留在府中,自有下人照料,你不必多管。”
一句话,堵死了宋亚轩所有的维护。
刘惜文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吵,不闹,不争,不辩。
乡野十一年的孤寂,早已让她学会了隐忍。她知道,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哭闹无用,争辩无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当日,刘惜文被安排在了府中最偏僻、最简陋的汀兰院。院落狭小,陈设简陋,与苏晚璃住的富丽堂皇的汀水阁,天差地别。身边只派了两个粗使丫鬟伺候,态度冷淡,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
入夜,汀兰院一片寂静,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
刘惜文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思念起清溪村的青山绿水,思念起张婆婆的温声细语,思念起宋亚轩的温柔呵护,更思念起那个沉默寡言,却总会默默护着她的少年。
严浩翔。
不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不知往后岁月,还能否再相见。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朱门深似海,从此,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清溪边无忧无虑的溪丫头,而是被困在这牢笼之中,无人疼、无人惜的侯府弃女。
而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归来,不过是一切风雨的开端。
侯府的冷漠,家人的偏心,苏晚璃的伪装与算计,早已为她日后的苦难,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窗外夜风渐凉,吹得窗棂轻响。
刘惜文轻轻闭上眼,心中只剩一片茫然。
她的前路,如同这无边夜色,看不到半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