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暮春,京华烟雨濛濛,永宁侯府朱门深锁,一派肃穆。
刘氏乃大靖百年世家,先祖从龙建功,受封永宁侯,世袭罔替,门庭显赫,权倾京华。府中规制森严,尊卑有序,男丁或入仕或掌兵,女子皆以端庄贵气为训,一门荣辱,系于天下人目光之中。便是寻常诞育子嗣,亦是阖府欢庆,鼓乐喧天,可这一年,嫡夫人苏氏所诞的女婴,却成了侯府无人愿提的隐秘。
此女取名刘惜文,降生之时,体瘦如猫,哭声细弱,气息奄奄。
太医(摇头叹曰)“胎里不足,先天孱弱,脏腑未固,恐难抚育成人。”
一语判了生死,也判了她的宿命。
永宁侯刘承煜本盼嫡子承业,即便为女,亦需康健明媚,可为家族联姻增色,何曾想得来这般病弱垂危、似风便折的孩儿。侯府老夫人信命理之说,只道此女生而带衰,冲撞家宅,有碍侯府气运,终日焚香祷祝,口中“不祥”二字,压得阖府不敢言欢。嫡母苏氏初尝为人母之喜,也被这接连的叹息与流言磨得心灰意冷,虽有几分不忍,却终究不敢违逆公婆与夫主之意,连多抱一抱那婴孩,都成了奢望。
满府冷漠之中,唯有一人,心藏软念。
便是侯府嫡长子,年仅六岁的宋亚轩。
他是苏氏嫡出第一子,生得眉目清俊,性情温润,自幼被捧于掌心,受尽宠爱。他不懂何为不祥,不知何为气运,只知襁褓之中那小小的、紧闭着眼的娃娃,是他的亲妹妹。他常偷偷立在产房外,扒着雕花门框张望,攥着一颗舍不得吃的蜜饯,软声问乳母
宋亚轩(幼儿时)“妹妹何时能醒?何时能与我说笑?”
乳母(只敢低声劝阻)“小公子,姑娘身子弱,经不得惊扰,莫要靠前。”
他便乖乖立在远处,一等便是半晌,眼底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期盼。
可侯府的心意,从不是一个稚子能改。
景和三年夏,在老夫人执意、侯爷默许、嫡母沉默之下,一道无声的指令,落在了刚满月的刘惜文身上——送往京郊清溪村乡下别院,由老仆照料,无召不得回京。
无十里相送,无亲人辞别,无锦缎裹身,无珠翠相伴。只一辆青布小马车,裹着一床素色旧襁褓,在一个细雨斜飞的清晨,悄无声息驶出侯府朱门,远离京华繁华,驶向青山掩映、人烟稀少的乡野。
车辙碾过泥泞,渐行渐远,红墙广厦隐去,茅舍炊烟渐起。刘惜文的人生,自落地那一刻,便被硬生生劈作两半:一半是云端侯门,一半是泥尘乡野。而她,被弃于后者,再无人问津。
清溪村距京百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却也偏僻清苦。侯府在此不过一处小小别院,三间青瓦屋,一方矮院落,院前清溪潺潺,终年流淌,村人因溪得名,倒也清静。照料她的是府中年迈的老仆张婆婆与张爷爷,二老忠厚心软,见这女婴一出生便遭至亲抛弃,蜷缩如小猫,实在可怜,便倾尽心力,细心抚育。
张婆婆常抱她坐于老槐树下,轻拍其背
张婆婆(低声叹)“可怜儿,生在公侯家,却无公侯福,往后跟着老婆子,粗茶淡饭,只求平安长大便足矣。”
许是乡野灵气滋养,许是二老照料至诚,那被太医断言难养的婴孩,竟一日日强韧起来。她不再终日昏睡,会睁着清如水溪的眼,看檐下飞鸟,看院中落花,会对着张婆婆笑,会抓着青草咿呀。只是性子极静,不爱哭,不爱闹,常独自坐在清溪边,望着流水发呆,一坐便是半日,沉默得不像个孩童。
侯府不曾给她正式名分,只留下“惜文”二字为小字,张婆婆唤她惜文姑娘,村人不知她来历,只叫她溪丫头。她便在这清溪草木间,安安静静,长至十一岁。
十一年,四千余朝暮。
京华永宁侯府依旧灯火璀璨,宾客不绝。嫡母苏氏又诞下一子一女,皆康健伶俐,承欢膝下,深得老夫人与侯爷宠爱。府中人来人往,锦衣玉食,早已将那个远在乡下的嫡女,忘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在侯府降生过一般。
世间唯有两人,从未忘记她。
一个是她的亲兄长,宋亚轩。
另一个,是宋亚轩自幼形影不离的好友,严浩翔。
宋亚轩自妹妹被送走,便日夜牵挂。年岁渐长,他越懂侯府凉薄,越心疼小妹孤苦。他几番求父母,欲往乡下列探望,皆被以“身子金贵、不宜远行”“乡野粗鄙、沾染晦气”为由驳回。直至他十岁那年,终寻得由头,借着踏青散心,瞒着府中众人,带着随从,踏上了前往清溪村的路。
那一日天光晴好,清溪泛着碎金。
宋亚轩青衫素净,眉目温软,立在那简陋小院前,一眼便看见院角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瘦骨伶仃、正低头拨弄青草的小女孩。心口猛地一酸,眼眶微热。
这便是他念了十年的妹妹。
刘惜文闻声抬头,一双眼干净澄澈,像山涧未被沾染的泉水,只是带着几分与生俱來的沉默与不安。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衣袂干净,气质温和,站在日光里,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宋亚轩“你是惜文,对不对?我是你兄长,宋亚轩。”
刘惜文不懂“兄长”二字的分量,只觉这少年目光温暖,像春日暖阳,落在身上,驱散了多年孤冷。她未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宋亚轩便成了这小院的常客。
他每月必至,或带京城点心,或带柔软布料,或只是静坐清溪边,陪她看流水落花。他从不提侯府冷漠,不问她苦不苦,只把自己能给的温柔,尽数捧到她面前。他教她握笔,教她识字,教她读浅显诗书,教她立身之道。
宋亚轩“惜文,你有我,不必怕。”
宋亚轩“等你再大些,我必接你回京。”
刘惜文依旧少言,却会在他来时,端上一杯野茶,把自己攒下的野果推到他面前,在他离去时,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久久不回。
而严浩翔,便是随宋亚轩一同来的。
他与宋亚轩年岁相当,是朝夕相伴的好友,性情却与宋亚轩的温润截然不同。他话极少,眉眼清冽,身姿挺拔,小小年纪便带着几分沉静疏离。初来时,他只立在一旁,沉默看着,不靠近,不多言,仿佛只是陪友人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他不知这乡下丫头的身份,亦不懂宋亚轩为何屡屡奔赴此地,只是跟着来,跟着看,久而久之,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个安静得像一株小草的女孩身上移开。
她不争不抢,不娇不纵,跌倒了自己爬起,冷了就裹紧衣裳,饿了便吃粗茶淡饭,从无抱怨,从无哭闹,安静隐忍,却又顽强得令人心折。
严浩翔从不说软语,却会在她够不到高枝野果时,不动声色替她摘下;会在她不慎踩滑溪水时,伸手稳稳将她扶住,脱下自己外衫披在她肩头;会在宋亚轩教她写字时,默默立在一侧,替她研墨,轻轻纠正她握笔的姿势。
他的好,沉默,安静,不露声色,却字字句句,落在刘惜文心上。
三个少年少女,便在这清溪之畔,度过了十一年里最干净温暖的时光。
春日折柳,夏日捉鱼,秋日拾叶,冬日围炉。宋亚轩护她如亲妹,严浩翔伴她如知己,刘惜文被两人捧在掌心,藏在眼底,是这乡野间最安稳的小丫头。那是她一生之中,最无忧、最明亮、最无纷争的岁月,也是后来漫长岁月里,唯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光。
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
她曾以为,有兄长,有好友,她便可永远留在这清溪边,不必踏入那座冰冷陌生的侯门。
可她忘了,她身上流着永宁侯府的血,命途从不由己。
景和十四年,暮春。
正是刘惜文十一岁生辰。
张婆婆特意煮了红蛋,下了长寿面,宋亚轩与严浩翔也早早赶来,带了精致的生辰糕,还有一支雕着溪花的小木簪。
宋亚轩将木簪轻轻插在她发间,笑意温软
宋亚轩“惜文,生辰喜乐。”
严浩翔立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严浩翔“生辰安”
刘惜文握着温热的生辰糕,嘴角浅浅扬起,是少有的欢喜。
可就在此刻,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群侯府下人簇拥着管家,肃立门前,躬身行礼,声音冰冷无温
张管事“属下奉侯爷、夫人之命,特来接永宁侯府嫡女刘惜文,回京归府。”
一句话,打碎了满院安宁。
刘惜文指尖一紧,生辰糕险些落地。
日光依旧明亮,清溪依旧流淌,可她心底那点微薄的安稳,瞬间碎裂。
她抬眼望向宋亚轩,眼中满是茫然与不安。
宋亚轩眉头紧锁,脸色沉下。
严浩翔眸色一冷,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他们都明白,侯府此时召她回京,从无温情,只有冰冷的规矩与宿命。
那座朱门高墙,不是归处,是另一座牢笼。
刘惜文十一年乡野岁月,终究走到了尽头。
她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出生便抛弃她、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的永宁侯府。
回到那个,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家。
风拂过老槐树,落英纷飞。
刘惜文望着眼前青山清溪,望着身边护着她的两位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此一去,京华尘霜,前路茫茫。
不知何日,能再归此清溪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