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一日深过一日，汀兰院的门扉，仿佛成了一道隔绝世间所有温暖的屏障。

老夫人的怒气未曾消减，府中上下更是看人下菜，谁也不愿踏足这处被厌弃的小院。春桃与夏竹索性连表面功夫都弃了，白日里不见人影，夜里才拖着懒散的步子回来，冷言冷语，半点情面不留。

刘惜文倒也落得清静。

她不再盼着谁来搭救，不再望着院门出神，反倒将这方寸幽院，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天地。晨起打水清扫，白日临帖看书，傍晚便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天边流云发呆，掌心始终攥着那枚桃木小鱼，片刻不离。

手背上的烫伤在那瓶奇效药膏的养护下，早已褪去红痕，只余下浅浅一道印记，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可每一次指尖抚过，她都会想起那缕清润的药香，想起那个远在暗处、从不露面，却事事为她思虑周全的少年。

严浩翔。

这三个字，如今成了她困在深院中，最隐秘也最安稳的心事。

她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不知道他为何不能现身，更不知道他身上藏着怎样不能言说的秘密。可她信他。

信当年清溪溪边，那个沉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信那枚亲手雕琢的桃木小鱼；信这瓶千里迢迢、辗转送到她手中的药膏。

信他从未忘记，从未背离。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凉意浸透窗纱。

刘惜文正临帖，笔下写的，不是侯府规矩里的锦绣文章，而是清溪、流水、小鱼、槐影，一笔一画，皆是藏在心底的旧时光。写至动情处，笔尖微顿，一行极轻极小的字，悄然落在纸角——

溪上旧人，未曾相忘。

她望着那八个字，心头微微发暖，又微微发酸。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声，三下一顿，再两下，节奏熟悉得让她瞬间僵住。

是当年在清溪村，严浩翔唤她出门的暗号。

刘惜文猛地站起身，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手指紧紧扣住门缝，向外望去。

雨幕朦胧，院墙高耸，什么人也看不见。

可那叩击声，依旧不紧不慢，稳稳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尖上。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来了。

就在墙外。

刘惜文捂住嘴，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眼眶瞬间红透。她想开口，想唤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想问问他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

不能出声，不能开门，不能给他惹来麻烦，更不能让府中人发现他的踪迹。

她只能贴着冰冷的门板，静静站着，听着墙外那道熟悉的暗号，听着雨丝落在青瓦上的细碎声响，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院墙外，柳树阴影之下。

严浩翔一身素衣，立于雨中，衣袂被细雨打湿，沾了点点凉意，却分毫未动。

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更没有露出身影。只是站在最远、最安全的地方，用当年只有他们三人知晓的暗号，轻轻叩击着院墙。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

我在。

我来看你了。

你还好吗。

他早已从宋亚轩口中得知她禁足的消息，得知她被下人怠慢，得知她手被烫伤，得知她日日隐忍不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细密而绵长的疼。

可他不能进来。

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给她半分被人抓住的把柄。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前路凶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能做的，只有这般远远站着，用最隐秘的方式，告诉她——我从未离开。

雨越下越密，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清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片水花。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内再无动静，只余下一道极轻、极压抑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遥遥传来。

严浩翔才缓缓收回手。

最后一声轻叩落下，如同一句无声的告别。

他再未停留，转身没入雨幕之中，身影挺拔而孤绝，很快便消失在巷尾。

院内。

刘惜文缓缓滑坐在门后，将脸埋在膝盖间，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哭了一场。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浸透衣料。

原来被人记挂、被人守护、被人放在心尖上悄悄惦念的感觉，是这样的。

甜，却也疼。

暖，却也苦。

她知道他来过，知道他就在墙外，知道他冒着风雨，只为给她一道安心的暗号。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刘惜文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那张写满心事的纸慢慢收起，压在书最底下。而后，她将那枚桃木小鱼，重新贴身藏好，贴近心口。

那下面，是滚烫的心跳。

是活下去，走出去的勇气。

傍晚时分，宋亚轩终于寻了个机会，悄悄来了汀兰院。

他一身湿痕，显然也是冒雨而来，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刘希文面前，上下打量她，眼底满是担忧：“惜文，你还好吗？这几日，她们有没有再为难你？”

刘惜文摇摇头，努力挤出一抹安稳的笑：“兄长放心，我很好，无人为难我。”

宋亚轩怎会信，可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又不忍心戳破，只能轻叹一声，将手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我从府外买的点心，你爱吃的桂花糕，快吃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药膏……用着还习惯吗？”

刘惜文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安静，轻轻点头：“习惯，效果很好，伤已经好了。”

她没有追问药膏究竟是谁送的。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彼此心知，便已足够。

宋亚轩看着她通透的眼神，心头微松，也不再多言，只坐在她身边，陪着她说些闲话，说京城里的新鲜事，说书院里的趣事，绝口不提侯府的冷待与纷争。

他只想让她暂时忘记烦恼，忘记委屈。

刘惜文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兄长如此，有故人如此，她便是再困在这院中，也不觉难熬。

兄妹二人相伴不过半刻，院外便传来小厮的催促声，怕老夫人发现，宋亚轩只能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郑重握住刘惜文的手，目光坚定：“惜文，再等等。等老夫人气消，我一定求她解了你的禁足。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一直被困在这里。”

刘惜文点点头，轻声道：“兄长保重，不必为我太过费心。”

宋亚轩深深看她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去。

小院再次恢复寂静。

刘惜文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霞光染红半边天空，美得惊心动魄。

她轻轻按住心口，感受着桃木小鱼的温润，与那尚未消散的药香。

严浩翔。

兄长。

你们为我挡风遮雨，为我默默牵挂。

那我，便在这幽院之中，静静等待，悄悄生长。

等到风停，等到雨歇，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等到溪上旧约，得以重逢。

夜色渐临，星光点点爬上夜空。

汀兰院的灯，悄然亮起。

一盏孤灯，一颗坚心，一段藏在风雨里的牵挂。

深院锁不住相思，高墙隔不断故人。

这侯府的寒，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暖。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守护，终将在来日，绽放成最耀眼的光。

幽院藏心事，遥知故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