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然的怒意来得突兀又理直气壮,仿佛季含漪多说一句,便是玷污了他心尖上的苏婉柔。
静姝苑内一时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离得如同陌路。
季含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她没有争辩,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只静静立在那里,温顺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人。
这般态度,反倒让谢景然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更盛。
他习惯了她的小心翼翼,习惯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习惯了她即便受了委屈也会强装温顺的模样。可如今,她平静得太过诡异,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竟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景然怎么不说话
谢景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
谢景然被我说中了心思,便无话可说了?季含漪,我告诉你,安分守己是你唯一的出路,别妄想用这些小手段博取我的关注,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半分兴趣。
他笃定她是在欲擒故纵,是在闹脾气,是想借着一场病,换来他一丝半缕的怜惜。
他永远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早在那个暴雪封门、他弃她而去的寒夜里,便已经彻底死了。
季含漪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是她大病初愈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芝兰玉树,温润如玉。这是全京城都称赞的翩翩公子,是曾经无数贵女倾心的良人。可只有她知道,这副完美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凉薄冷硬的心肠。
三年相守,三年付出,三年隐忍,换来的,从来都不是半分动容,而是这般笃定的轻视与鄙夷。
季含漪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冷得透彻
季含漪夫君多虑了。儿媳从未想过博取关注,更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一字一顿道
季含漪于儿媳而言,夫君平安顺遂,便是谢家之福,儿媳从不敢有半分打扰。至于苏小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媳从未有过诋毁之意,夫君不必动怒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疏离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正是这份得体,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戳中了谢景然的自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他想斥责她忤逆,想骂她不知好歹,可看着她那双清澈淡漠的眼睛,所有的怒火都像是砸进了棉花里,绵软无力。
最终,他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冷哼,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谢景然好自为之
脚步声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院门之外。
静姝苑重归寂静,青禾从偏厅快步走出,看着季含漪单薄的背影,心疼得眼眶发红:
青禾姑娘,他凭什么这么说您?明明是他薄情寡义,明明是他心里只有苏婉柔,反倒来指责您的不是,太过分了!
季含漪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自嘲。
再探心意,只剩寒凉。
原来她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骨子里从头到尾,都从未看得起她。
她以为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是纠缠;她放下的执念,在他眼里是手段;她安分守己的退让,在他眼里,依旧是别有用心。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三年真心,错付顽石;一腔柔情,尽付寒冰。
窗外风又起,卷起廊下残雪,凉意透窗而入,季含漪却丝毫不觉得冷。
心已凉透,再无寒意可侵。
她轻轻抬手,抚平衣襟上微不可查的褶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青禾,收拾一下,明日还要去正院请安。”
从今往后,谢景然的喜怒,与她再无干系。